鬼杀队大本营,产屋敷后山。
杨烬到的时候,整个后山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大型训练场。
沙坑、障碍物、射击靶、攀爬墙、负重区……一应俱全。
如果不是空气中还飘着些许药草的香味,杨烬差点以为自己走进了某个军事基地——不,比军事基地还过分,军事基地好歹还讲点人性,这里简直像是要把人榨干。
平日里分散在岛国各地执行任务的普通剑士们,如今全部被调回了大本营。
他们分成几个小组,每个小组由一个柱带队,正在进行不同的训练项目。
有的在练呼吸法,盘腿坐在蒲团上,腹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起伏,呼气和吸气之间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像潮汐一样永不停歇。
有的在对练剑技,木刀相击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不时有人被击飞出去,摔在沙坑里又爬起来。
有的在练习射击——杨烬看到几个年轻的剑士端着改造过的步枪,对着远处的靶子扣动扳机,枪声在院子里响成一片,火药味和药草味混在一起,闻起来有一种奇异的现代感。
而那些柱们,正在……
“喝啊——!”
一声暴喝从训练场中央传来,声音大得像有人在院子里引爆了一颗手雷,杨烬转头看去,只见不死川实弥这个火爆辣椒正一脚把一个队员踹飞出去。
那个队员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像一只被卡车撞飞的布娃娃,重重地摔在沙坑里,沙尘扬起老高。
他挣扎了两下,手指在沙地里刨出两道沟,但愣是没能爬起来。
“站起来!不许停!”
火爆辣椒的怒吼声像炸雷一样在院子里回荡,那张永远带着伤疤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就这点力气,你也配叫剑士?爬起来继续!鬼可不会在你躺下的时候等你缓过劲来!”
那个队员咬着牙从沙坑里爬起来,浑身都在抖,腿肚子抽筋抽得像个风中的芦苇。
但他没有退缩,没有求饶,甚至没有露出一丝怯意——他握紧木刀,调整了一下呼吸,又冲了上去。
火爆辣椒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但下一秒,他的拳头又挥了出去。
另一边,蝴蝶忍正在教几个女队员如何用毒。
她手里捏着一个小瓷瓶,瓶身白底蓝花,看着像是装香水的精致容器。
瓶中装的是浓缩的紫藤花毒,颜色像紫水晶一样漂亮,在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
“不要只把毒涂在刀刃上。”
蝴蝶忍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微风拂过耳畔,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容置疑,“涂在刀柄上、衣服上、甚至你自己的皮肤上——鬼不会想到触碰你的身体也会中毒,它们以为只有刀才是武器,这是它们最大的错误。”
一个女队员举手提问:“可是……涂在自己皮肤上,自己不会中毒吗?”
蝴蝶忍笑了,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弯弯的眼睛里盛满了善意和耐心。
“会的哦。”
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的点心很好吃,“所以你们要提前服用解药,解药的副作用是——会让你拉肚子,所以训练期间,厕所的使用频率会比较高,大家互相体谅一下。”
女队员们的脸色集体变绿了。
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训练场的一头奔跑到另一头,身后跟着一串累得半死的队员。
悲鸣屿行冥的速度并不快,他的步伐有一种特殊的节奏感——每一步都踩在呼吸的节点上,让人跟着他的节奏跑时,不知不觉就把呼吸法和跑步结合在了一起,仿佛不是在跑步,而是在打一套移动中的呼吸法。
将呼吸法熟练地运用在任何时候,是成为柱必须的条件之一。
“南无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很大,像寺庙里的大钟被敲响,嗡嗡地在山谷间回荡,“大家再坚持一下,跑不完的话,晚饭就没有了哦,佛祖说,不劳动者不得食。”
身后的队员们发出一片哀嚎,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因为他们知道,这位双目失明的岩柱虽然在生活上温和得像一尊佛像,但在训练这件事上,他比任何人都认真——他的“温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火爆辣椒的暴怒更可怕。
杨烬的目光扫过整个训练场,最终落在了院子正中央的那棵大樱花树上。
产屋敷耀哉坐在树下的轮椅上,膝盖上盖着薄毯,双手交叠放在腹前。
这个位置选得很讲究——不高不低,不前不后,刚好能看到大部分训练场的全貌,又不会影响到队员们的训练。
他能看到每一组的进度,看到每一个队员的状态,甚至能看到那些隐藏在细节里的、连队员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问题。
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一些。虽然还是很苍白,像一张被水洗了太多次的旧纸,但眼底那层灰色淡了,多了一层活人才有的光泽。
眼窝下面的青紫色也消退了不少,像是有人在那个几乎油尽灯枯的身体里重新点了一把火——火不大,但足够温暖。
天音夫人站在他身后,姿态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药茶,瓷杯的盖子半敞着,白色的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打着旋儿。
她不时低头在产屋敷耀哉耳边说几句话,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然后产屋敷耀哉会微微点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杨烬走过去,在产屋敷耀哉身边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着比上次好了点。”
产屋敷耀哉抬起头,看到是杨烬,嘴角微微上扬。
“托您的福,现在看到这些孩子们这么努力,感觉自己也变得有些生气了。”
“生气”这个词用得很妙,不是“精神”,不是“活力”,而是“生气”——那种只有活着的人才会有的、从身体深处往外涌的、热乎乎的、带着心跳和体温的东西。
杨烬没接话,而是把目光转向训练场:“训练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天前。”
产屋敷耀哉也把目光转向训练场,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映出远处队员们奔跑的身影,像一面不太干净的镜子里映出了活动的画。
“按照您的建议,我对所有的柱和队员下了命令——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所有人暂停对外任务,集中进行强化训练,训练内容包括:呼吸法进阶、剑技提升、体能强化、实战反应、紫藤花毒使用、热武器操作、协同作战。”
“热武器这一块,产屋敷一族早在二十年前就开始准备了,我们在海外有专门的生产线,仿制了欧洲最先进的步枪和手枪,弹药充足,足够打一场小型战争。”
杨烬看了他一眼,二十年前。
产屋敷家族这群领导者,他们像一群在地底深处挖洞的鼹鼠,一代一代地挖,一代一代地传,把每一代人积累下来的资源、情报、武器、人脉,像传递火种一样传递下去。
产屋敷耀哉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得像随时会碎掉的瓷器,说话轻声细语像在哄孩子,笑起来像一个与世无争的隐士——但他的手指下面按着的,是一张横跨岛国、海外、黑白两道、军政商三界的巨大网络。
产屋敷家族经营了千年年的底蕴,全部压在他那双颤抖的手上。
总有人觉得,鬼杀队只是一个不入流的非法组织,实际上拥有预知能力的产屋敷家族,如果只是用来赚钱的话,放到这个时代,恐怕比起那些足以操控大国之间战争的古老家族也差不了多少。
只可惜一群人只想着怎么干掉无惨,事实上如果不是无惨一直没把他们放心上,早就把产屋敷家族杀光了,只能说两边人的首领不愧是同一个家族出来的,共用一个脑子……
“其他鬼的情况怎么样?”
杨烬问。
产屋敷耀哉的手指在薄毯下面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它们最近非常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杨烬微微皱眉。
“我这几天遇到的鬼也很少,无惨应该把那些鬼都带入无限城了,你叫人关注一下哪里有大量人口失踪的地方。”
产屋敷耀哉点了点头,右手从薄毯下面伸出来,朝旁边做了一个手势,天音夫人无声地退了下去,去传达命令了。
杨烬把视线重新投向了训练场,就在这时,训练场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他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少年正慢悠悠地从训练场边缘走过来。
少年的步伐很轻很慢,像是在梦游,又像是一只猫在自家的领地里巡视——那种漫不经心的、完全不把周围的人和事放在眼里的从容。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没睡醒的人。
不是那种燃烧着斗志的亮,不是那种充满好奇的亮,而是一种更冷、更静、更深邃的亮,像深山里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霞柱·时透无一郎。
他的手里提着一把木刀,刀尖拖在地上,在沙土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笔直的沟痕,像蛇在沙地上爬过的痕迹。
他不急不慢地走到训练场中央,站定,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几个队员。
“下一个。”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山间的雾气被风吹过来的时候,顺便捎来了一句梦话。
但那种懒洋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漫不经心——就像在说“你们来几个都一样,反正都是秒杀”,就像在说“我今天还没睡醒,你们最好速战速决别耽误我回去补觉”。
炭治郎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木刀。
他的指节发白,掌心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退缩。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时透无一郎的每一个动作,像一头年轻的狼在观察一个比自己强大得多的对手,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丝破绽。
善逸缩在炭治郎身后,两条腿抖得像筛糠,牙齿打架打得咯咯响:“不不不——我不要——上次我被他打得在床上躺了一天——我不要再来了——”
伊之助一把推开善逸,野猪头套下的眼睛瞪得溜圆,鼻孔里喷着粗气:“让本大爷来!本大爷今天一定要劈开他那张脸!”
他冲了上去。
然后他飞了回来。
伊之助从树干上滑下来,野猪头套歪到了后脑勺上,露出一张气得通红的、还带着婴儿肥的脸。
他脸上多了一道红印——不是刀伤,是木刀拍出来的痕迹,从左颧骨拉到右下巴,像被人用尺子量过一样笔直。
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但这一次不是愤怒,而是震惊。
真正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让人说不出话的震惊。
“你……你的刀……”
时透无一郎把木刀收回身侧,歪着头看着伊之助,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是那种“哦,打完了,下一个”的空洞。
“你的刀太慢了。”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而且你的重心不稳,你的下盘力量很足,但你太依赖蛮力了,蛮力打不中目标,就没有意义。”
伊之助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第一次被人在“力量”这个话题上教训——而且教训他的人,看起来比他瘦了两圈,白得像一根豆芽菜,风一吹就能折成两截。
但就是这根豆芽菜,在他冲上去的那一瞬间,用了一个他甚至没看清的动作,把他拍了回来。
炭治郎站了出来,他握着木刀,站在时透无一郎对面,深吸一口气,沉肩坠肘,刀尖斜指地面。
他的姿势很标准,标准到挑不出毛病——那是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战斗之后才能锤炼出来的基本功,是用水磨工夫、用汗水和血水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东西。
时透无一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语气还是那种梦游一样的轻飘。
“灶门炭治郎,你的基础很好,呼吸法也很扎实,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你太温柔了,你的刀总是在砍到对手之前就犹豫了,不是因为怕杀人,是因为你不喜欢伤害别人。”
炭治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一根针扎进了某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最柔软的地方。
“在训练场上,这种温柔没关系。”
时透无一郎的刀抬了起来,刀尖对准了炭治郎的咽喉,那个角度很刁钻,不高不低,不前不后,刚好卡在炭治郎最难受的位置上。
如果炭治郎现在出刀,他的刀会被这道刀尖堵在半路上,如果他后退,这道刀尖会像影子一样跟上来。
“但在战场上,温柔会要你的命。”
他的身影消失了,不是速度太快看不清的那种“消失”,那种消失只要眼睛跟得上就不算消失。
而是真正的、感知层面的、让人从骨子里发凉的“消失”。
杨烬的感知中,时透无一郎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变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不是因为他的气息变弱了,而是他把自己“融入”了环境——他的呼吸频率、心跳速度、肌肉收缩的节奏,全部与周围的空气流动同步了。
他不是在“隐藏”自己,而是在“成为”环境的一部分。
杨烬眼前一亮。
“有点意思,通透世界的雏形吗?不愧是继国家族的后代……”
产屋敷耀哉的神情微微一动。
“继国家族?黑虎先生指的是……”
杨烬没看他,目光还锁在训练场上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上。
“算是吧,算起来,黑死牟还是这孩子的曾曾曾太祖……”
当年继国岩胜为了避免自己的后代被追杀,把“继国”改为“时透”,隐藏了起来,一直留存到现在。
血脉这种东西,就像地底下的暗河,表面上看起来干涸了、消失了、不存在了,但它一直在那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一代一代地流着。
而时透无一郎,就是这条暗河重新涌出地面的那一口井。
另一边,炭治郎的反应已经很快了——快到让杨烬都觉得有些意外。
他侧身,刀横在身前,试图格挡。这个反应时间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几乎是预判级别的。
如果他的对手是普通剑士,这一刀不仅能挡住,还能顺势反击。
但他的刀只挡到了一半,时透无一郎的刀从侧面切入,角度刁钻到像是从另一个维度刺出来的。
木刀的刀尖点在炭治郎的右肩窝上,力量不大,可炭治郎的右臂像是瞬间失去了力气,仿佛变成了一个被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
木刀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训练场上显得格外清脆,像一个句号。
炭治郎愣了一瞬,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不理解——他不理解自己的刀是怎么掉的,他不理解那一刀是从哪里来的,他不理解自己明明已经做出了反应,为什么还是差了一点。
时透无一郎已经退回了原位,木刀收在身侧,脸上还是那副没睡醒的表情。
“你的右肩受过伤。”
他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虽然已经愈合了,但你的本能一直在保护它,每次出刀的时候,你的右肩都会下意识地收紧,影响了出刀的速度。如果你不改掉这个习惯,迟早会被鬼抓住这个破绽,砍掉你的右手。”
炭治郎的嘴唇动了几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肩,那只肩膀在衣服下面微微隆起,看起来和左肩没什么区别。
但他知道时透无一郎说得对——那只肩膀确实受过伤,伤得很重,重到他自己都以为再也拿不起刀了。
它愈合了,但伤口愈合和忘记疼痛是两回事,他的身体记得那个痛,记得比他脑子更清楚、更持久、更顽固。
他弯腰捡起木刀,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时透先生。”
时透无一郎没看他,目光已经转向了下一个目标。
善逸直接瘫倒在地上,双手抱头,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他嘴里不停念叨,语速快得像念经:“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是一块石头——石头不会被发现——”
时透无一郎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歪着头看了他三秒钟,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里映出善逸蜷缩成一团的、瑟瑟发抖的身影。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你的听觉很好,但是你的勇气太差了,如果你能把你的勇气提高到你的听觉的一半,你就不会每次都躲在别人身后了。”
善逸停止了念叨,睁开眼睛,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时透无一郎的表情还是那样,没有嘲讽,没有轻视,甚至没有“我在给你建议”的自觉。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就像在说“你今天的衣服穿反了”一样随意。
善逸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那个金黄色的、总是哭哭啼啼的、总是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的少年,在这一刻,像被人戳中了某个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最深的伤口。
但最后他咬了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我试试。”
声音不大,还有些抖,但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我不想打”,现在是“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打”——两个“不”之间,隔着一道很细很细的、但确实存在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