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廊道上的烛火跳了跳,杨烬的影子在纸门上晃了一下,像一把刀划过。
最后还是产屋敷耀哉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每一个字都用了他仅剩的那点力气。
“我只能看到一小段。”
他抬起头,那双病态的眼睛看着杨烬,里面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坦然平静的疲惫。
“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很乱,很碎,像一面镜子摔在地上,我捡起来,只能看到其中的几块碎片,我知道那些东西去了哪里,我知道它们做了什么,但——”
他停了一下。
“我没有能力去改变。”
不是“我不想去”,是“我没有能力”。
杨烬看着他,没说话,产屋敷耀哉的手指在薄毯下面攥紧了,指节发白。
“产屋敷一族的诅咒,让我活不过三十岁,我的精力每一天都在衰减,我能看到的碎片越来越少,我能做的事情越来越有限,我用了大半辈子的时间,才把鬼杀队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才把九柱凑齐,才找到了一丝击败鬼舞辻无惨的可能。”
他的声音没有变高,但语速快了,像是堤坝上裂开了一道缝,水开始往外渗。
“我看得到那些东西去了华夏,但我飞不过去,我没有军队,没有穿越那片大海的力量,我连这座宅子都出不了几步,我的身体——”
他掀起薄毯的一角,露出下面枯瘦的双腿。
那双腿细得像两根干柴,皮肤下面几乎没有肌肉,只有骨头和青筋。
不是瘦,是枯萎,像一个还活着的人,身体已经开始腐烂。
杨烬的目光落在那双腿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产屋敷耀哉把薄毯盖了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力气的事情。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产屋敷天音不在他身边,但廊道尽头有一道气息动了一下,是一个女人的气息,带着担忧,但没有冲进来。
杨烬看着这个男人的脸,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开口了。
语气不是愤怒,不是指责,而是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平淡的、像在陈述事实一样的嘲讽。
“你知道吗,来之前,柱里那些人跟我提起你的时候,他们说你是完美的,说你没有任何私心,说你把一生都献给了消灭无惨和拯救人类这件事。”
产屋敷耀哉的眼神微微颤了一下。
“我还以为我见到的会是一个不怕死、不怕疼、大公无私到不像人的人。”
他看着产屋敷耀哉的眼睛。
“结果你怕死。”
空气凝固了,廊道上的烛火似乎都矮了几分,纸门后面那些人的气息同时停滞了一瞬。
神官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珠转向杨烬,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产屋敷耀哉没有回避杨烬的目光,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但那层平静的、像水面一样的东西裂开了,露出下面翻涌的东西。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没有说“我不怕死”。
他的手在薄毯下面攥得更紧了,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越来越重,那张清瘦的脸上血色上涌,眼睛里的光变得不稳定,像是风中的烛火。
然后他开口了,不是产屋敷耀哉平时的声音。
不是那个温和的、平静的、像圣人在讲经一样的声音。
而是另一个声音,是一个“人”的声音。
“我没有做错!”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我只想陪着天音变老!”
他的手从薄毯下面伸出来,枯瘦的手指攥成拳头,在膝盖上轻轻砸了一下。
“我想看着我的孩子们长大!”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那种“我已经忍了太久了”的发抖。
“我想产屋敷一族不再背负那该死的诅咒!”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差点从坐垫上摔下来,一只手撑在地上,指节发白,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一口血喷出,旁边的神官立即将手按在他背后,一股白色的光芒注入到他体内。
杨烬微眯着眼睛,这个老神官,竟然也是一个宗师!
此刻产屋敷耀哉那张清瘦的、温和的、像圣人一样的脸上,全是痛苦和不甘。
廊道尽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是产屋敷天音的声音,但她没有过来。
纸门后面那些人的气息全都乱了,有人站起来,有人坐下,有人握紧了刀柄,又松开。
神官闭上了眼睛,念珠转得飞快,嘴唇翕动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念一段驱魔的咒文,又像是在为这个崩溃的男人祈祷。
杨烬没有动,他看着这个被所有人称为“圣人”的男人,像一面完美的镜子一样在他面前碎裂,露出镜面后面的东西——不是神性,是人性。
是怕死的、贪生的、想陪老婆变老的、想看孩子长大的、想让自己家族从诅咒中解脱的、属于一个普通人的愿望。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没有同情,没有鄙夷,只是安静地听着,蝼蚁尚且偷生,更别说产屋敷耀哉这个注定活不过三十岁的人。
有人觉得最后大结局一波操作把自己和自己妻子两个女儿全炸死,只为了用自己的死彻底激怒鬼杀队的其他队员,是一种虚伪。
杨烬觉得或许有一点,不过当时的产屋敷耀哉估计是撑不住了,早一点或者晚一点死,都看不到那一天了,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也是自愿充当诱饵,一同赴死的。
产屋敷耀哉慢慢直起身来,撑着地面的手还在抖。
他重新坐好,把薄毯盖好,整理了一下羽织的领口,动作很慢,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把那面碎掉的镜子重新拼回去。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重新变得苍白而清瘦。
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但里面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刚才那种压抑太久后喷涌而出的东西,而是一种“我已经说了,收不回来了,那就这样吧”的坦然。
他看向杨烬,嘴唇动了动。
“让您见笑了。”
声音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杨烬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笑了一下。
“做个交易吧,产屋敷耀哉……”
杨烬的语气从刚才的嘲讽变成了正经,但那种正经里还带着一股“我不跟你扯那些弯弯绕绕”的直白。
产屋敷耀哉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杨烬歪着头,盯着产屋敷耀哉的脸,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那鸟天蝗之位,他坐得,为何你坐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