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荷拍掉掌心沾染的薄灰,心底依旧惦念着山洞里那十三只毛茸茸的兔子,满心都是兔窝日渐兴旺的欢喜。
刚跨进院门,后院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闷的挖土声。
吭哧、吭哧、吭哧。
声响又急又重,比往日勤快了数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焦灼。
白荷随手将装满猪草的竹篮靠在墙边,脚步轻快地往后院跑去。
院中老井的位置,爷爷白虎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肌肉绷紧,手里的铁锨一下接一下狠狠掘进土里。夕阳余晖落在他汗湿的背上,细密的汗珠折射出细碎的光,顺着脊背不断滚落。
井口已然掘出一人深浅,周遭堆起高高的新土,看着已是快要完工的模样。
“爷,您今日挖得这样急?”白荷蹲在井边,手肘撑着膝盖,歪头轻声问道,眼里满是疑惑。
白虎停下动作,抓起脖子上搭着的粗布毛巾,胡乱抹了把满脸的汗水,粗重地喘着气:“快挖好了,得赶紧时辰,一刻也耽误不得。”
白荷心头微微一沉,追问一句:“为啥这么急呀?”
白虎将铁锨狠狠插进泥土固定住,抬眼望了望头顶灰蒙蒙的天色,又垂眸看向乖巧的孙女,眉头紧紧拧起,满脸凝重:“地里的庄稼苗,你近日可曾看过?”
白荷轻轻摇头。
这些日子她日日跟着伙伴们上山割草、照看兔窝,心思都放在几人的小秘密上,压根没顾上田间的庄稼长势。
“地里的苗稀稀拉拉、蔫蔫巴巴的。”白虎叹了口气,语气里藏着忧虑,“往年这个时节,青苗早已蹿得高高的,绿油油铺满田地。可今年天干少雨,土地干得开裂,我心里慌,怕往后地里缺水,庄稼绝收。”
一番话落,白荷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爷爷朴实的担忧,恰好对上了她脑海里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前世那些饥荒干旱、颗粒无收的艰难日子,瞬间涌上心头。
她嗓音微微发紧,小声试探:“爷,那……那咱们家今年的粮食,会不会不够吃?”
“你爹娘心里有数。”白虎不愿让小辈忧心,淡淡带过话题,重新握紧铁锨,“小孩子家家别瞎琢磨,去一旁玩,爷再赶会儿工。”
白荷没有应声走开,依旧乖乖蹲在井边,静静看着爷爷劳作。
铁锨入土、翻土的吭哧声,一下下敲在她的心上,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父亲白强上工回来了。
“爹!”白荷立刻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哎。”白强应声应下,卸下肩头的农具,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温和开口,“今日又上山割猪草了?”
“嗯,割了满满一篮。”白荷跟着父亲往堂屋走,忍不住压低声音追问,“爹,我听爷爷说,地里的庄稼长势不好,是真的吗?”
白强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回头看向满脸认真的女儿,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倒爱操心农事。”
“我就是想问问嘛。”白荷轻轻拽住他的衣角,眼神执拗又担忧。
白强望着懂事的女儿,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侧身坐在堂屋门槛上,满脸愁绪:“是不太乐观。出苗率低,剩下的禾苗也长势缓慢,蔫头耷脑的。村里队长这几日整日皱眉,脸色差得很,怕是今年收成要悬。”
灶房里的孙晓听见父女二人的对话,探出头柔声叮嘱:“阿强回来就赶紧洗手吃饭。白荷,别缠着你爹问东问西,去拿抹布把饭桌擦干净。”
“知道了娘。”白荷乖乖应声,转身去寻抹布,可心里却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得慌。
晚饭桌上,一家人皆是沉默无言,往日偶尔的闲话笑语尽数消失。
桌上简简单单,一碗稀薄的玉米面糊糊,一碟咸硬的咸菜疙瘩,再加一盘中午剩下的清炒野菜,便是全家的晚饭。
白荷扒拉着碗里寡淡的糊糊,半点胃口也无。
她悄悄抬眼打量:父亲埋头速食,面色沉敛;母亲细细小口吞咽,眉头微蹙,眼底藏着忧虑;爷爷吃得最快,碗筷起落利落,可眼底的沉重藏都藏不住。
全家都在为天干少雨的农事暗自忧心。
“我吃好了。”白虎最先放下碗筷,二话不说起身往后院走,“我再去挖一会儿,趁天还没彻底黑透。”
“爹,天都暗了,歇歇吧,别太累着身子。”孙晓连忙开口劝阻。
“不妨事,还看得见。”白虎摆了摆手,步履匆匆,转眼便消失在院门口。
白强也快速吃完碗中饭菜,抬眼看向妻儿,低声安抚:“明日我去一趟镇上,四处打听打听消息,看看有没有应对的法子。”
“路上仔细些,注意安全。”孙晓轻声叮嘱,满眼牵挂。
白荷喝完最后一口清汤寡水的糊糊,心底的念头愈发清晰。
这件事,必须尽快通知周川他们。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白荷便悄悄溜出家门,快步往周川家赶去。
周川正百无聊赖地蹲在自家院门口,捏着一根细草棍,慢悠悠逗着地上的蚂蚁,一脸闲散慵懒。
“周川!”白荷快步走上前喊他。
周川闻声抬头,看见来人是白荷,瞬间来了精神,眼睛一亮,立马起身:“白荷?你今日怎么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好事?”
“没有好事。”白荷收了往日的轻快,神色郑重,压低嗓音道,“反倒可能要出事,是坏事。”
周川脸上的散漫笑意瞬间敛去,神色正经不少:“怎么了?出啥事了?”
“我爷爷连夜挖井,就是因为地里大旱,庄稼长势极差,他怕往后缺水绝收。我爹也说,今年收成大概率不行。”白荷将昨夜听闻的实情悉数道出。
周川闻言,挠了挠后脑勺,脸色凝重起来:“难怪我爹前几日总私下嘀咕,说今年天气古怪,开春回暖早,偏偏入春之后一滴雨都少见,怕是要遭旱荒。”
“事不宜迟,”白荷做事向来干脆利落,当即安排,“你快去叫铁柱和梅子姐,我去喊宝珠。老地方紧急集合,有要紧事商议。”
“现在就去?他们说不定还在家忙活呢。”周川抬头望了望天色。
“不管忙不忙,都尽量叫来,就说关乎咱们所有人的大事!”白荷语气笃定。
“没问题!”周川再不拖沓,随手扔掉手里的草棍,拔腿就往刘铁柱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白荷也立刻转身,快步赶去刘宝珠家中。
此时的刘宝珠正守在院子里喂鸡,手里撒着谷粒,看见匆匆而来的白荷,立刻笑着招手:“白荷,你怎么过来啦?”
“宝珠,快走,上山,急事!”白荷言简意赅,神色严肃,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刘宝珠见她这般模样,不敢耽搁,连忙放下手里的鸡食盆:“你等我一下,我跟奶奶说一声!”
片刻之后,五人尽数汇合。
张梅嘴里还叼着半个没吃完的粗粮窝头,手里攥着野菜篮子,显然是刚被匆忙喊来;刘铁柱更是仓促,衣衫扣子歪歪扭扭,衣襟都没对齐,一看便是被周川硬生生从家里拽出来的。
“白荷,到底是啥急事啊?我娘还等着我上山挖野菜呢。”张梅一边跟着众人赶路,一边急切问道。
“正是挖野菜和存粮的急事。”白荷脚步不停,带着几人熟路往后山秘密山洞赶,脚步又快又稳。
一行人抵达山洞附近,白荷没有急着进去看兔子,径直走到一处背阴的大石后停下。这里隐蔽安静,说话绝不会被外人听见。
五人迅速围成一个小小的圆圈,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到底出啥事了,你快说啊。”性子憨厚的刘铁柱率先开口,满脸着急。
白荷深吸一口气,将爷爷挖井抗旱、父亲担忧旱情、地里庄稼减产的事,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沉声道:“我家这几日吃饭已经开始减量,玉米糊糊比往日稀了大半。我爷爷拼了命连夜挖井,根本不是小题大做,是真的怕闹饥荒。”
周川重重点头,语气肯定:“我爹是村里会计,最懂收成和粮食账,他这几日日日愁眉不展,总念叨今年年成不好。”
温柔胆小的刘宝珠小脸微微发白,轻声道:“我家粮食也不多了,奶奶前几日还叮嘱我,吃饭要省嘴,一口都不能浪费。”
张梅咬了咬嘴唇,认真附和:“我娘也跟我说了,往后上山不管挖到啥、捡到啥,都要尽数带回家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所以咱们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慢悠悠过日子了。”白荷目光扫过四个伙伴,语气坚定,“只守着兔子远远不够,兔子生长太慢,顶不了急用。从明日开始,咱们所有人上山挖野菜的数量直接加倍。”
“加倍?”刘铁柱瞪圆了眼睛,粗略算了算,老实说道,“那也太多了,咱们的背篓根本装不下啊。”
“装不下就想别的法子。”白荷早有盘算,条理清晰地安排,“挖多的野菜挑干净晒干储存,耐放又顶饿。挖回来的野菜分两份,一份交给家里,就说是咱们上山辛苦挖的,让家里晒干存粮;另一份拿来喂兔子,拼尽全力把兔子快速喂肥。”
心思活络的周川眼珠一转,瞬间懂了她的用意:“白荷,你的意思是,等兔子养肥了,就悄悄带回家改善伙食?”
“没错。”白荷坦然点头,思虑周全,“但绝对不能一次性宰杀太多,必须分批来。隔一段日子带一只回家,就说是上山运气好抓到的野兔。既能给家里添点荤腥、补补身子,又不会太过张扬,引人疑心。”
爱吃嘴馋的张梅瞬间眼睛发亮,立马拍手赞同:“这个法子太好啦!我娘手艺最好,不管炖兔、烧兔都香得很,想想都解馋!”
刘铁柱憨憨咧嘴一笑,心思简单:“只要有肉吃,咋样都行!”
一旁的刘宝珠却满心顾虑,小声担忧道:“可……可要是一直不下雨,地里绝收,连粮站都没有粮食了,咱们该怎么办啊?”
一句问话,瞬间让热闹的气氛沉寂下来。
四个孩子两两相望,眼底都浮出茫然与担忧。
沉默片刻后,白荷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安定,稳住了众人的心绪:“所以咱们要多留个后手。往后上山,除了挖野菜、喂兔子,还要多留心山里能长久存放的吃食、干货。另外,回家多听大人们说话,但凡听到天气、收成、粮食相关的不对劲消息,咱们立刻互相通气,抱团应对。”
“我家消息最灵通!村里大小事我爹都知道,有风声我第一时间告诉大家!”周川第一个举手响应,干劲十足。
“我也会仔细听奶奶和邻里的闲话。”刘宝珠认真点头。
张梅、刘铁柱也纷纷应声附和。
“那就这么定了。”白荷沉声总结,“明日起,全员行动升级!多挖野菜、精心喂兔、多看多听、悄悄储备。”
五个少年人相视一眼,齐齐伸出小手,层层叠叠叠在一起,用力往下一按。
掌心相触的瞬间,小小的力量汇聚在一起,是他们几人独有的、郑重的约定。
心头的沉甸甸散去大半,周川立马活络起来,笑着提议去看看山洞里的兔子。众人这才想起,今日上山的正事还没做。
几人弯腰钻进山洞,洞内安然静谧。
十三只兔子安稳栖息,新生的七只小兔崽紧紧依偎在母兔身侧,团成毛茸茸的小团子,睡得香甜安稳。
望着这一窝鲜活的小生命,几人沉甸甸的心底,又多了几分踏实的底气与盼头。
众人熟练添草、换水、清理兔粪,将兔窝打理得干干净净,才结伴准备下山。
白荷依旧习惯性走在队伍最后。
刚踏出山洞,她目光一瞥,瞥见石壁缝隙里长着几簇鲜嫩的野葱,细长的葱叶翠绿发亮,鲜嫩喜人。
她脚步刻意放缓,等前方四人转过山弯,身影彻底被林木遮挡,手腕飞快一拂。
石缝间的野葱瞬间消失,悄悄存入了她无人知晓的储物空间。
白荷心底暗自欢喜:储备又多了一份。不管是炒蛋、拌菜,都能添上一味鲜香,贫瘠的饭食也能多些滋味。
她抬步快步追上前方的伙伴,心底已然做好盘算。
明日上山,她一定要把眼睛放得更尖、看得更远,多攒一分储备,就多一分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