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洞回来,白荷心里还惦记着那窝小兔子。
但更惦记另一件事。
吃晚饭的时候,她扒拉完碗里的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白强。
“爹。”
“嗯?”
“我想去镇上。”
白强夹菜的手一顿:“去镇上干啥?”
“看看。”白荷说,“我都没去过。”
孙晓笑了:“你才多大,去镇上干啥,路远,牛车颠得很。”
“我想去嘛。”
白荷放下碗,跑到白强身边,拽着他袖子晃,“爹,带我去看看呗,就看看。”
白强被她晃得没法吃饭。
“镇上没啥好看的,就一条街,几个铺子。”
“那我也想看。”
白荷不松手,“爹,带我去嘛,我保证听话,不乱跑。”
白树在一边说:“妹,镇上真没啥,还不如山上好玩。”
“我就要去。”白荷扭头看孙晓,“娘,我想去供销社看看,听说里头有好多东西。”
孙晓有点心软。
这孩子确实没出过村。
白荷看娘表情松动,立刻加码。
“我还能帮娘拿东西!”她说,“我力气大!”
白强哭笑不得:“你才多大点,能拿啥。”
“我能!”白荷挺起小胸脯。
白林在一边起哄:“爹,带妹妹去吧,我也想去!”
“你去啥去。”白强瞪他一眼,“明天上学。”
白林蔫了。
没错,因为白林每天无所事事,招鸡斗狗,前两天也被送到学校去了。
白荷继续晃白强的袖子,眼睛眨巴眨巴。
白强最受不了女儿这样。
他叹了口气,看向孙晓。
孙晓想了想:“也行,明天我正好要去供销社扯点布,给你做件新褂子。”
白荷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孙晓点头,“但说好了,去了不许乱跑,紧紧跟着我和你爹。”
“我保证!”白荷立刻站直。
白强无奈:“那就去吧。”
“耶!”白荷蹦起来。
吃完饭,白荷碗都没洗,撒腿就往刘宝珠家跑。
刘宝珠正在院子里喂鸡。
“宝珠!宝珠!”
刘宝珠抬头:“咋了?”
“我明天去镇上!”白荷扒着篱笆,兴奋地说。
刘宝珠眼睛一亮:“你去镇上?”
“嗯!我爹我娘带我去!”白荷说,“你去不?”
刘宝珠想了想:“我明天要跟我奶奶去镇上,看我爹我娘。”
刘宝珠的爹娘在镇上厂里做工,平时不常回来。
“那正好!”白荷说,“咱们一起!”
“成!”刘宝珠点头,“明天牛车上见!”
两人约好了,白荷又蹦蹦跳跳跑回家。
晚上睡觉,白荷有点睡不着。
镇上啊。
她还没见过五八年的乡镇是啥样。
供销社,票证,黑市……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
得好好看看,记下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白荷就醒了。
她自己穿好衣服,跑到厨房。
孙晓已经在做饭了。
“娘,啥时候走?”
“急啥。”孙晓笑她,“吃了早饭,牛车要等太阳出来才走。”
白荷帮着端碗拿筷子。
白强从屋里出来,看她那积极样,也笑了。
“这么想去?”
“嗯!”白荷用力点头。
吃了早饭,太阳刚出来。
白强拎了个布袋子,孙晓挎着篮子,白荷空着手,一家三口出门。
村口老槐树下,牛车已经等着了。
赶车的是村里的老陈头。
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
白荷眼睛一扫,看见刘宝珠和她奶奶坐在靠前的位置。
“宝珠!”
刘宝珠回头,朝她招手。
白荷爬上车,挤到刘宝珠旁边坐下。
白强和孙晓坐在后面。
牛车晃晃悠悠出发了。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
白荷被颠得屁股疼,但顾不上。
她眼睛一直往外看。
路两边是田,地里有人在干活。
再远一点是山,郁郁葱葱的。
刘宝珠凑过来,小声说:“我爹我娘在镇上的纺织厂,我奶奶带我去看他们,待一会儿就去供销社找你。”
“好。”白荷点头,“你知道供销社在哪儿不?”
“知道,我奶奶带我去过。”刘宝珠说,“就在街口,最大的那个门脸。”
两个小女孩头挨着头,说悄悄话。
牛车走了快一个时辰,白荷都快被颠散架的时候,终于看到镇子了。
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
街两边是灰扑扑的砖瓦房,有的两层,有的一层。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骑过去。
白荷睁大眼睛看。
这就是五八年的乡镇啊。
牛车在街口停下。
老陈头说:“晌午吃完饭,还在这儿集合,别晚了。”
大家纷纷下车。
刘宝珠被她奶奶拉着,朝白荷挥挥手:“我等会儿去找你!”
白荷也挥手。
白强拎着袋子,孙晓牵着白荷,一家三口往街上走。
供销社果然在街口,门脸挺大,上面挂着牌子。
白荷跟着爹娘走进去。
里头比外头凉快。
柜台是木头的,玻璃柜面。
货架上摆着东西,但不多。
布匹、搪瓷缸子、暖水瓶、肥皂、火柴……
白荷一样样看过去。
柜台后面站着个女售货员,穿着蓝布褂子,正在整理东西。
孙晓走过去:“同志,扯点布。”
售货员抬头:“布票。”
孙晓从口袋里掏出布票,递过去。
白荷踮着脚看。
售货员接过票,看了看,转身从货架上拿下一匹蓝布。
“要多少?”
“扯六尺。”孙晓说。
售货员拿起尺子,量布,撕布,动作麻利。
白荷眼睛盯着那布票。
小小的纸片,盖着红章。
这就是票证时代啊。
她脑子里转着。
买布要布票,买粮要粮票,买油要油票……
啥都要票。
白强在另一边看农具,铁锹、锄头,摆了一排。
白荷溜达过去。
“爹,这锄头多少钱?”
“你问这干啥。”白强说,“你又用不上。”
“我就问问。”
白强看了看标价:“八块五,还要工业券。”
工业券。
白荷记下了。
孙晓扯完布,又买了块肥皂,一盒火柴。
都是用票买的。
白荷看着娘数钱数票,心里算着。
这些东西,放以后都不值钱,但现在,没票就买不到。
她从供销社门口往外看。
街上人来人往。
有的拎着篮子,有的背着筐。
穿着都差不多,灰的,蓝的,黑的。
偶尔有个穿列宁装的,看着就像干部。
白荷正看着,刘宝珠从街那头跑过来。
“白荷!”
白荷朝她招手。
刘宝珠跑到跟前,小脸红扑扑的:“我奶奶还在我爹娘那儿,我先溜出来了。”
“你爹娘好吗?”白荷问。
“好。”刘宝珠点头,“我爹给了我两颗糖。”
她从口袋里掏出糖,递给白荷一颗。
白荷接过,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
“供销社看完了?”刘宝珠问。
“看完了。”白荷说,“没啥东西。”
“本来就没啥。”刘宝珠说,“我奶奶说,好东西都要票,还不一定有。”
两个小女孩站在供销社门口,一边吃糖,一边看街。
白荷眼睛扫过街对面的邮局,旁边的国营饭店,再远一点的卫生院。
她默默记着位置。
邮局可以寄信寄东西。
国营饭店……不知道里头有啥吃的。
卫生院,万一有个头疼脑热……
“白荷,你看啥呢?”刘宝珠问。
“看哪儿是哪儿。”白荷说,“以后再来,就不迷糊了。”
刘宝珠笑了:“你还想常来啊?”
“说不定呢。”白荷说。
孙晓买完东西出来,看见两个小姑娘站在门口。
“宝珠来啦。”
“婶子。”刘宝珠喊人。
“走,咱们去国营饭店看看。”孙晓说,“今天带你俩开开荤。”
白荷眼睛一亮。
国营饭店!
她还没进去过。
饭店不大,就四五张桌子。
墙上贴着标语,写着“为人民服务”。
白强要了三碗阳春面。
面端上来,清汤,几根青菜,一点葱花。
白荷尝了一口。
味道一般,但毕竟是白面。
刘宝珠吃得很香。
“我奶奶说,下回带我爹娘回来,也来这儿吃。”她小声说。
白荷点点头,继续吃面。
她一边吃,一边听旁边桌的人说话。
说的都是镇上的事,哪个厂招工了,哪里的粮店来了新米……
都是信息。
白荷竖起耳朵听。
吃完饭,白强去付钱付粮票。
白荷拉着刘宝珠在饭店门口等。
“宝珠,你爹娘厂里,能买到东西不?”白荷问。
刘宝珠摇头:“不知道,我没问过。”
“下回问问。”白荷说,“万一有啥好东西呢。”
刘宝珠点头:“好。”
晌午过后,该回去了。
一家三口和刘宝珠祖孙俩在街口汇合,坐上牛车。
回去的路上,白荷有点困。
她靠在孙晓身上,迷迷糊糊的。
刘宝珠也在打哈欠。
两个小女孩头挨着头,差点睡着。
牛车晃晃悠悠,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白荷脑子里还在回想今天看到的一切。
供销社,票证,街道,行人……
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的时代。
得好好适应。
得好好打算。
她闭上眼睛,嘴角却翘起来。
这一趟,没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