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拍了拍膝盖上的石灰，手脚有些僵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的半边身子还在发麻，尤其是握着短刀的那只右手，指甲缝里全是刚才抠地留下的血泥。
他用手电筒的光束晃了晃地上那滩看不出人形的烂泥，又抬头看了看前面那个黑乎乎的背影。
沈岁安已经把重剑提在了手里，绿色的帆布套在刚才的拉扯中撕开了两道不规则的口子。
黎簇缩在沈岁安身侧，像只受了惊的耗子，半步都不敢离开沈岁安的影子。
吴邪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石灰腥气的冷风，强迫自己那条直发抖的右腿迈开步子。
“跟上，把招子放亮一点。”吴邪低声对旁边的王盟吩咐了一句。
王盟抱着背包，满脸全是汗水冲刷出的泥印，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石子，机械地挪动着脚步。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四束手电筒的光柱在布满暗青色苔藓和网状裂纹的石壁上乱晃。
通道里安静得只剩下四个人的靴子踩在湿滑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显得空旷而沉闷。
越往深处走，空气就越发阴冷，头顶上不时有冰凉的水滴落在后颈上，激得黎簇直缩脖子。
手电筒的光柱突然晃了一下，前方的甬道开始变窄，两边的石壁上多出了一些开凿出来的凹槽。
吴邪停下了脚步，他用手电筒照向地面的石板，脸色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发青。
“等等，前面的石板颜色不对。”吴邪伸出手，拦住了正要往前走的黎簇。
他弯下腰，用手电筒的光束仔细扫过前方三米处的地面，那里铺着的石砖比他们脚下的要小一号。
“这是汪藏海最拿手的连环流沙阵。”吴邪从后腰摸出一把带螺纹的钢针，声音很轻。
“这里的每一块石砖底下都悬着空，里面塞满了干燥的细沙，连着地底的尖刀坑。”
“只要踩错一块，石砖就会立刻塌下去，把人直接陷进刀坑里，上面的沙子会在三秒内把坑填平。”
吴邪一边说着，一边半跪在地上，用手里那根二十公分长的钢针去试探石砖缝隙里的松紧。
他的动作很慢，每扎一下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地下的动静，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眼角滴在石板上。
这种流沙阵最耗心神，只要错一处，后面的石砖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成片地塌陷下去。
沈岁安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他听着钢针刺入石缝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觉得有些无聊。
“吴邪，闪开。”沈岁安突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震得石粉沙沙往下掉。
吴邪手里的钢针停在了半空，他有些迷茫地回头看着沈岁安，不明白这位活祖宗又要做什么。
“沈爷，这阵不能蛮破，地下的承重石要是碎了，两边的石壁会往中间合拢，把我们夹成肉饼。”
吴邪指着石壁上那些指头粗细的缝隙，试图用自己的倒斗经验来劝说沈岁安保持理智。
沈岁安没说话，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单手一扯，将重剑表面那层破破烂烂的绿帆布彻底扯掉。
乌黑浑浊的铁剑露了出来，在手电光下折射不出一丝光泽，却重得让人压抑。
他将大铁剑横在胸前，像是一面宽阔的铁盾，直接挡住了自己大半个身子。
“退后，护着黎簇。”沈岁安头也不回地下达了命令，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吴邪看着那柄黑铁重剑，又看了看沈岁安平静的侧脸，明智地闭上了嘴，拉着黎簇往后退了五米。
黎簇死死拽着吴邪的袖子，探出半个脑袋，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沈岁安的背影，连口水都忘了咽。
沈岁安迈开腿，直接一脚踩在了第一块缩小版的石砖上。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关弹簧扣合声。
在死寂的通道里。
显得犹如惊雷般响亮。
“轰隆隆——”
石壁两侧的凹槽里，突然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铁器摩擦声。
紧接着，无数个细小的暗口在手电光下露了出来。
成百上千根手指粗细的钢弩。
带着刺耳的破风声，像是一片黑色的雨幕，铺天盖地地朝沈岁安射了过来。
“叮叮当当！”
密集的金属碰撞声瞬间连成了一片。
火星子在昏暗的通道里疯狂飞溅。
将沈岁安身前的一小片空间照得忽明忽暗。
绝大多数钢弩都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柄乌黑的铁剑上。
重剑表面爆开一团团火花，却连一丝划痕都没留下。
几根漏网的钢弩射在沈岁安的肩膀和手臂上。
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直接被崩成两截，掉在沙地上。
沈岁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顶着密集的弩雨，再次迈出了第二步。
他这一脚力道极大。
脚底板落地的瞬间。
体内的龙象镇狱劲顺着脚掌，化作一股狂暴的暗劲。
狠狠地灌入了石砖下方的沙层中。
“轰！”
地底深处传出一声沉闷的爆裂声。
原本正要向两边泄沙的青铜漏斗阀门。
在接触到这股暗劲的瞬间。
连带着里面的齿轮和铁锁链，瞬间被生生震成了扭曲的铁麻花。
阀门卡死，流沙无法下陷。
那块原本应该塌下去的石砖，被地下的碎铁死死卡住。
变得比花岗岩还要结实。
沈岁安就这么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甬道里就会响起一声沉闷的巨响。
两侧石壁里的钢弩发疯一样射击。
把甬道的墙壁打得千疮百孔，碎石屑像雪花一样落了沈岁安满头。
“咔嚓！”
地底突然弹出几排尺许长的精钢地刺。
尖锐的刺尖泛着蓝光，明显淬了剧毒。
要强行扎透沈岁安的鞋底。
沈岁安看都没看，抬脚踩了上去。
他的鞋底在龙象真气的包裹下，硬得像是一块钢板。
“嘎嘣！”
精钢地刺在接触到鞋底的瞬间。
没有刺穿布料。
反而像是一根根干枯的树枝。
被沈岁安的体重和真气，生生踩成了几折，彻底贴在了石板上。
三分钟后。
钢弩的机簧声渐渐弱了下去。
最后一根钢弩无力地掉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沈岁安脚边。
沈岁安停下脚步。
他把黑铁重剑抗回肩上，甩了甩粘在头发上的石灰粉。
回过头看着身后的吴邪。
整整二十米长、布满了汪藏海毕生心血的连环流沙弩箭阵。
现在。
变成了一条铺满了废铁和碎石的废墟通道。
两边的墙壁被射成了筛子，地上的石板全部碎裂。
吴邪还保持着拉着黎簇的姿势。
他的右手指甲深深陷在黎簇的胳膊肉里。
黎簇疼得直咧嘴，却连吭都不敢吭一声，只是死死盯着前面的通道。
吴邪松开了手。
他看着那些被踩得扁平的精钢地刺。
脑子里那本关于汪藏海机关术的理论，彻底碎成了粉末。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
所有的技巧和陷阱，真的什么都不是。
“走吧。”沈岁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碎铁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吴邪默默地捡起地上的手电筒。
递给还在发呆的王盟。
“走。”吴邪的声音有些干瘪。
他觉得，自己带沈岁安来倒斗，简直是对汪藏海最大的不尊重。
四人穿过废墟。
又走了大概五分钟。
甬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高大的黄铜铁门。
门上长满了绿色的铜锈，紧紧闭合着。
沈岁安停在了铁门前。
空气中。
突然飘过一缕淡淡的古怪香气。
说不出是什么味道，有点像干枯的玫瑰花，又带着点泥土的腥味。
“滴答。”
“滴答。”
微弱的。
类似古老钟表齿轮咬合的声音。
从黄铜铁门的缝隙里，一点点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