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窗帘还拉着,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是灰白色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还没有被阳光完全照透的亮度,像一层没有完全展开的薄纸覆盖在窗玻璃上。
他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陈海发来两条消息,间隔大约十分钟。
第一条:“赵长河那间仓库的产权查到了。仓库产权登记在‘汉东广源仓储’名下,但租约上的承租方写的是赵长河。租期三年,租金已付清,付款方式是现金。”
第二条:“赵长河的身份信息查到了。他不是汉东本地人,户籍在寒江赵家湾。有一个没有注销的手机号,去年十月份之后就没有任何通话记录。”
祁同伟坐起来,把手机拿近了一些,把第二条消息又看了一遍。赵家湾,又是赵家湾。赵老三的矿在赵家湾,赵新发的宏远建材也在赵家湾。那块被山水集团买走的地在赵家湾。现在赵长河的户籍也在赵家湾。赵长河等了一个人,等了一整个冬天。
他放下手机,没有立刻回消息,在床边坐着。晨光正在从窗帘缝隙里渗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暖色的亮斑,边缘正在缓慢地扩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一个安静的早晨,街道上的行人不多,一辆环卫车正从街角驶过,车尾的刷子在路面上留下湿漉漉的弧形痕迹。
他洗漱完穿好衣服,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把赵长河这条线从头到尾理了一遍——赵长河租了那间仓库、赵长河签收了那一百二十吨水泥、赵长河在暗门后面的笔记本上记录了“他”的到访、赵长河的户籍在赵家湾。每隔一段时间就向周树人、赵老三那条线收拢一次,像一根绳子正在被一截一截地拉回起点。
他没有再回那间仓库。他在宾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拦了一辆出租车。他报了地名之后出租车拐出了宾馆门口那条街,汇入早晨的车流之中。
广源仓储的大门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露出的路面上铺着碎石和尘土,和上次来时几乎没有区别,像是时间在这扇铁门上比在别处流得更慢,每一粒尘土都停留在它该停留的位置上。
他在大门口下了车,没有直接进去,先在门口站了片刻。围墙旁边的梧桐树叶比上次多了一些,已经完全长满了,在晨风里轻轻翻动着,露出浅绿色的背面。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围墙上的藤蔓仍然贴着墙面,像是已经被时间固定在那里了。
他侧身从铁门半开的缝隙里走进去。园区内部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几栋灰蓝色的铁皮厂房并排排列着,中间的水泥路面上散落着碎石和碎纸片。他走到最里面那排厂房的时候,没有去那间仓库——那间仓库的铁门还锁着,他也没有再去看那扇暗门。他拐了一个弯,走到了园区北侧的一排平房前面。平房的外墙刷着浅灰色的漆,有几扇窗户的玻璃被灰蒙住了,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他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来,门牌上写着“广源仓储 办公室”几个字,字体是印刷体,已经有些褪色了。他抬手敲了两下,门内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一个穿旧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找谁?”那人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
“想查一间仓库的租约信息。赵长河,去年租的。”祁同伟把手伸进口袋,像是要掏证件,但他的手只碰到了那串钥匙的齿痕。
“赵长河的租约已经到期了。”那人侧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声说,“他的租约到期之后,没有人来续租。租约是去年冬天签的。但他本人只来过几次,之后就没再出现过了。”
“他签约的时候用的身份信息是哪个地址?”
那人想了想。“他填的地址是寒江的,好像是赵家湾那边的。我记得那个地址是因为他是少有的从那边过来租仓库的人。”
“那张租赁合同,还有复印件吗?”
“有,但不在我这里。在总部的档案室里。”
“哪里的总部?”
“汉东分公司。”那个人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广源仓储的汉东分公司在城西,恒远大厦十七楼。你要查那份合同的话,得去那边调。”
他没有再多问,道了谢,转身从办公室门口离开。他走出去之后沿着水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稍微快了一些。
上午十点多,他到了恒远大厦楼下。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空荡荡的轿厢在运行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被缓缓拉直又松开。
十七楼到了。广源仓储汉东分公司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广源仓储”的金属字牌,字牌下方的柜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还算精神。他走过去说明来意,前台说需要填写调阅申请单,填完之后等审批。他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填完了一张表,然后等着。
等了大约十五分钟,前台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过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赵长河的租约合同,复印件。不能带走。”
他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就是那份租赁合同,纸张边缘略微泛黄,整齐地叠放着,像是一直被保存在那里,等着有人来翻阅它。
承租方一栏写着“赵长河”三个字,身份证号码那一行填了一串数字,地址栏写着“寒江赵家湾村东头三号”。合同末尾的签字栏里,赵长河的签名笔迹和那本笔记本里的一模一样,工整,稳定。
他合上文件夹,还给了前台。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广源仓储分公司的大门,走进电梯。电梯在下降的过程中,外面的楼层数字从十七跳到十六,再跳到十五,一格一格地往下走,像一个计数器正在倒计时。
赵长河的地址是寒江赵家湾村东头三号,那间仓库里的一切,包括那本记满等待的笔记本,最终都落回了赵家湾。
他出了电梯,走出大厦大门,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翻到赵大勇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几声被接起来,赵大勇的声音隔着话筒传来,带着一丝疑虑:“祁警官?”
“帮我查一个人,赵长河,赵家湾村东头三号。你认识他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赵长河?我认识。是我堂叔,他住在村东头老房子里。他有一阵子不在家了,出去打工了,具体去哪了不清楚。”
“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去年秋天,大概十月左右,之后就没怎么见过他。他走之前把钥匙交给他哥保管了,说如果需要用到那间老房子的话,可以让人进去。”
“他哥叫什么名字?”
“赵长水。”
“你把赵长水的联系方式给我。”
赵大勇报了一个手机号,祁同伟记在笔记本上,然后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的车流。赵长河在去年秋天离开赵家湾,去了汉东,租下了一间仓库,在那里住了一个冬天,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他知道我在等他”之后,再也没有在那里出现过。现在赵长河的哥哥还替他的堂弟保管着钥匙,等着一个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回来的人。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打电话给赵长水。他需要把那间屋子里看到的东西和赵长河去年秋天的离开放在同一个时间轴上,找到那个让赵长河离开的理由。
他回到宾馆之后,拨通了赵长水的号码。响了几声接起来了,对面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常年在户外干活的人才会有的声线:“喂?谁?”
“我姓祁,是赵大勇介绍的。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弟弟赵长河,去年秋天临走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他要去哪里?”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要去汉东帮一个人做事。我问他是谁,他没说。只说那个人以前帮过他,现在人家需要他,他得去。”
“那个人姓什么,他有没有提过?”
赵长水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走之前那天晚上,跟我喝了一次酒。喝到后来他说了一句——他说‘这个人姓方,在京州。’他还说如果我不回来,让我别找他。”
祁同伟握着手机,没有出声。赵长河在去年秋天离开了赵家湾,带上了那把裁纸刀,租下了一间仓库,在那里记录着水泥的每一次进出,等着一个姓方的人来。方远在一整个冬天的等待中始终没有出现,只留下了那间屋子和那本写到最后一页的笔记本。
他挂了电话之后,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光线已经移到了墙壁的中段,在墙面上划出一块不规则的亮斑。赵长河是赵家湾的人,是赵老三的矿被查封之后,在那条供应链上消失的另一个名字,比赵新发更早离开,在赵家湾的土地被山水集团买走之后,他把自己搬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等着一个在京州的人来取走他保管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在那张纸上写下了七个字,连成一串,像一把锁被逐一拧开的声音:“赵长河——方远——方城——京州——山水集团——汉东——赵家湾。”
然后他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搁在桌面正中央,像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