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回到宾馆之后坐了大约五分钟。
他的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那页纸上只写了几个字:烟头、暗门、赵长河、京州牌照货车。墨迹已经干了,在窗外的天光下显出平整而干燥的痕迹,边缘没有毛刺,像是被笔尖稳稳地推过纸面形成的每一道笔画都没有多余的拖尾。
他没有再写更多的内容,然后合上本子,把那把钥匙从桌面拿起来,放回口袋里。金属的边缘贴着裤袋内侧的布料,隔着布料还能感觉到一种极细微的凉意,像是刚从冬天的室外带进来,还没有被体温焐热。
他又出了门。这一次他没有坐车,步行往那条巷子的方向走。下午两点的阳光比上午更烈一些,从头顶直射下来,把人的影子缩成一团黑色的点,贴在脚边,像一枚被压扁的印记。路面上的热气透过鞋底传上来,微微有些发烫,带着柏油被晒软之后的气味,像是被太阳反复熨烫过,翻来覆去地卷起又铺平。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巷子里比他上午离开的时候更暗了一些,阳光从头顶直射,两侧高墙的阴影把巷道的宽度压缩到了只剩一线亮光,像是被一双手从两边合拢着压紧之后只剩下一道窄缝。他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比上午更闷一些,像是一条更窄的通道正在挤压空气,让每一步的回声都变得更短促。
铁门还保持着上午他离开时的状态。他伸手摸了一下门板表面的温度,比空气凉一些,像是被墙体的阴影保护着,没有被太阳直射到。
他没有再听门内的动静,直接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这一次锁芯比上午更顺畅了一些,像是被转动过一次之后,那些锈迹和灰尘已经被碾开了,内部的弹簧重新回到了它习惯的位置上。他转了半圈,听到了锁舌退回去的声响,然后推开了门。
仓库内的光线跟上午一样,屋顶那一排透气窗透进来的光带横贯整个空间,把地面上的灰尘照出一道细长的亮痕。他迈过门槛,走向那面墙。走到墙面前的时候,他停下,先站在之前站过的位置,让光线从侧面斜照过来,重新确认那道暗门的缝隙。
那道缝隙还在,他的指尖贴着它沿轮廓走了一圈,和上次的触感一样,但有一处细微的不同——在缝隙右下角的位置,他的指尖感觉到了一道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横向凹槽,极浅,比头发丝宽不了多少,像是被什么东西沿着那个方向划过,留下了这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痕。
他用指甲沿着那道凹槽刮了一下,指尖皮肤感受到了凹槽内部的细微起伏,像是一个被多次摩擦过的痕迹,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横向凹槽的末端正好延伸到暗门与墙面的交界线处,在交界线上收住,没有再向外延伸。
他站起来,把钥匙放回口袋,然后双手贴着暗门的边缘,向右侧推了一下。墙面没有动。他又试了一次,力道稍大一些,他的肩膀也开始参与发力,但暗门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内部卡住了。他把手收回来,沿着那道凹槽的方向又摸了一遍,这一次更慢一些,像是在一张纸的折痕上寻找被压住的线头。
他的指尖在凹槽中间停住了——那里有一个极微小的凸起,比针尖大不了多少,被灰尘覆盖着,如果不是顺着凹槽的方向摸过去,几乎不可能发现它。他用指甲轻轻刮掉那层灰尘,露出底下金属的光泽,像是一枚极细的销钉的顶端。
他停住了。那道暗门的内部有一个锁止结构,不是用钥匙开的,是用一根细长的工具从门缝里探入,顶住那枚销钉才能解锁。那把钥匙只能打开仓库的大门,打不开这扇暗门。
他蹲在墙面前,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开始发酸,他才站起来,退了两步。他没有足够的工具来打开这扇暗门。但他不需要打开它,他只需要知道它存在,知道里面有什么人曾经坐在它后面等着他来。
他走出仓库,把铁门重新合拢锁好,然后沿着巷子往回走。阳光已经从头顶偏向了西侧,巷子里被阳光照到的那一面墙壁被映出一层暖光,另一面墙则沉在阴影里,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割裂的硬币。
他没有回宾馆,先拐进了巷口不远处的一家五金店。
店面不大,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型号的螺丝刀、钳子、铁丝和锁具。他站在货架前面看了一会儿,拿起一把细长的螺丝刀,又放回去。他需要的东西太细了,像一根长针,末端有轻微的弧度,能够探入门缝里去接触那枚销钉。
他又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放在柜台玻璃上,指了指货架角落里的那支细镊子。店主是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看手机,见他指向角落的镊子,站起身走过来打开玻璃柜门,取出来放在台面上,又拿了一根细铁丝放在旁边。
“这个搭配镊子用。”他看了一眼祁同伟手里的钥匙,那是一把旧的仓库大门钥匙,齿痕已经被磨平了一半,在灯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祁同伟把两样东西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了五金店。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店主的目光正追随着他的背影,像一枚浮在水面上的硬币,在离开它之前,已经被人把它的重量记住了。
他沿着街道往回走,走过三条街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人跟上来。
他回到宾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他推开房间的门,没有开灯,先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从暖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灰蓝,最后在路灯亮起的那一瞬间完全沉入了暗色。
他坐下来,把细镊子和铁丝放在桌面上。他没有急着检查它们,先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把钥匙。然后他站起来,把细镊子和铁丝收进口袋里,再次出了门。路灯已经亮起来了,他走过那条街的时候,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他再次走到巷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路上的灯光从巷口透进来一小截,在地面上铺了不大的一块亮斑,然后被巷子的黑暗吞掉。
他走进巷子,在黑暗里凭着记忆数着步子走到铁门前。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他摸到锁孔的位置,把钥匙插进去,转动,听到锁舌退回去的声响,然后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
仓库里比他想象的更暗。透气窗透进来的光线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微光,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极细的亮线。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凭着上午记忆中的位置向那面墙走去。
他走到那面墙前面,蹲下来。在黑暗中,他用手指找到了那道缝隙的位置,把细镊子夹住铁丝的一端,沿着那道横向凹槽慢慢探入。铁丝在黑暗中贴住了墙壁,沿着凹槽的边缘向前移动,在凹槽中部的位置碰到了那枚销钉。
铁丝抵住它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微小的阻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销钉的另一侧压着它。他没有用力推,先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施加压力。销钉向内移动了大约一毫米,然后停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位置,另一只手沿着暗门的边缘感受了一下。缝隙的宽度没有变化,但他感觉到墙面内侧传来一种极轻微的震动——不是来自他的动作,是来自门后的空间本身。那道暗门的后面是空的,而且空气正在从门缝里缓慢地逸出,像是门后的空间和外界存在气压差。
他把铁丝从销钉上移开,轻轻抽出,把镊子和铁丝收回口袋,然后用手掌按住暗门的边缘,向右侧推了一下。
暗门动了。他沿着门缝的方向把门板向右侧滑动了大约两掌的宽度,露出了一道大约四十厘米宽的开口。开口的边缘是金属的,冰冷而光滑,手指触到的表面没有灰尘,像是经常被打开。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急着迈进去,先让眼睛适应那道开口后面更深的黑暗,然后侧身走了进去。
他身后的暗门在黑暗中保持着开启的状态,那道开口像一道被切开的缝隙,正在安静地等待着他重新合上它。
他没有立刻关上门,先站在原地,聆听了几秒钟门后空间的声音——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动静,他缓缓呼出那口一直屏着的气,然后向黑暗深处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