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
那几张纸在桌面上摊着没动,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橙黄,再变成暗蓝。值班室的收音机换了一个台,放的是晚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四平八稳,讲县里开了什么会、发了什么文件。祁同伟听了一段,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但他没关掉——那个声音让房间不至于太静。
老周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茶放在他桌上。“晚饭吃了吗?”
“不饿。”
“不饿也得吃。”老周看了一眼桌上那几张纸,“你从档案室翻出来的?”
“嗯。”
老周没凑过来看,而是站在桌子旁边,端着茶杯暖手。“小祁,我在这个所干了二十三年,档案室那排铁皮柜子,我开过很多次。里面有些东西,翻出来是好事,有些东西翻出来——就是你给自己找事。”
“老周,你以前翻出来过什么?”
老周沉默了一下。“有一年,县里下来查一个案子,让我找一份前年的材料。我翻到那年的档案袋,发现里面少了好几页。就是被人抽走了。我当时琢磨了半天要不要往上说,后来没吭声。”他喝了一口茶,“那几页纸到现在也不知道在哪。但那个案子后来就没人查了。”
祁同伟没有说话,他明白了老周的意思——档案室里的东西不一定都在,有些已经被人提前拿走了。今天他能翻出那几张纸,说明这些纸还没有被人抽走。但既然他翻过了,知道它们存在的人很快就会注意到它们。
“老周,谢了。”祁同伟把桌面上那几张纸收起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自己的抽屉里,“我自己看着办。”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端着茶杯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祁同伟一个人。他把抽屉锁好,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今天的信息量很大——整改通知的系统记录缺失、田卫东的两通电话、孙国良办公室里的安监局来人、档案袋里的手写便条、还有那个姓马的“电力公司”的人。所有的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延伸,但他还没有看到一个明确的全貌。他需要把时间线理清楚。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
第一行:2009年9月——田卫东签发整改通知,赵家湾采石场四项整改要求。第二行:2009年9月中旬——通知送达岩桥派出所、赵老三签收。第三行:2009年10月15日——手写便条,注明“已现场验收”。但实际整改没有落地。第四行:2009年10月以后——赵老三继续生产,没有新增防护措施。第五行:2009年11月——赵大勇腿部受伤。第六行:2010年1月——田卫东调任市安监局。第七行:2010年1月下旬——王德全到派出所摸排,次日早上六点出“无隐患”结论。第八行:现在——他在查这件事。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发现了一个问题:赵大勇受伤是2009年11月,距离整改通知的签发时间(9月)已经过去了两个月,距离那张“已现场验收”的便条(10月中旬)也过去了将近三周。也就是说,赵老三在整改通知发出之后、验收便条出现之前的那段时间里,根本没有做任何整改,而所谓的“验收”只是一个程序上的动作,没有任何现场依据。
赵大勇受伤的那条腿,断在整改通知过期的第三周。如果他当时已经把防护措施做上去了,赵大勇也许就不会躺在医院里。
祁同伟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走回宿舍。
他上了二楼,摸黑走到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东西——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他取下来,进了屋,开了灯,塑料袋里是一只铝饭盒,跟上次一样的款式,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他揭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是炒饭,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米粒金黄,混着鸡蛋和葱花,油香扑鼻。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圆润工整,但比上次写得略微匆忙了些:“今天模拟考结束了,数学感觉还行。饭是晚上炒的,凉了热一下就行。”
祁同伟端着饭盒站了一会儿,把它放在桌上。他今晚其实不饿,但他还是用热水冲了一下筷子,坐在床边把炒饭吃了。饭粒颗颗分明,油放得恰到好处。他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想着——陈小雨今天考完试了,她回家之后肯定看见了她爸在翻账本,但她什么都没问。这个女孩子懂得不看不该看的东西。
他吃完饭,把饭盒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他坐在床边,翻开手机。梁璐的短信还停留在下午那一条,他没有回,她也没有再发。这个沉默让他觉得有一点奇怪——以梁璐的性格,如果他一直不回,她会换一种方式来找他。她不是一个会主动后退的人。
他等了十分钟,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熄了灯,躺下来。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黑暗中隐约可见,从灯座边缘延伸到墙角。
祁同伟上眼睛,开始回想今天的每一个细节——田卫东的语气变化、孙国良办公室门口那个姓郑的安监局来人、沈建国电脑屏幕上那行“跟进验收:已完成”的备注——他在脑子里把每一件事都翻过来看了一遍背面。
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田卫东在调走之前签发的五份整改通知,赵家湾是第三份。那另外四份现在怎么样了?它们是不是也有一张“已现场验收”的便条夹在档案袋里?那些签了字但没落地、走了程序但没执行的整改通知,在这个县里到底还有多少?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冰冷,隔着一层石灰和砖头,外面是十二月的寒江。他想起上一世他在这个房间里度过的那些夜晚,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想怎么升上去。很少想别的。如果有人告诉他,十年后他会因为一个村会计的一本账、一个年轻人的一条断腿,在这个深夜里睡不着觉,他大概会觉得那个人疯了。
但现在他躺在这儿,睡不着的原因不是仕途,而是那些“签了字但没人管的事”。他忽然觉得,上一世的失败,不是从他跪下去那一刻开始的。是从他很久以前就学会了“看见了当没看见”那一刻开始的。
凌晨一点,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不是短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刘所长的。他摁了接听。
“小祁,你在宿舍吗?”刘所长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没有什么杂音,像是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
“在。”
“你下来一趟,我在所里值班室。”
祁同伟坐起来,穿好衣服,下了楼。值班室的灯亮着,门开着一条缝,刘所长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喝了一半,一杯还冒着热气。他示意祁同伟坐下,把那杯冒热气的茶推过来。
“晚上接到一个电话。”刘所长开门见山,“县里打来的,具体是谁我不说了。电话里跟我说了一件事——有人反映你最近在搞‘越权调查’,说我这个所长管不住自己的人。让我‘管一管’。”
“谁打的?”
“你想知道也没用,我不会告诉你。”刘所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这个电话让我想清楚了一件事——你查的那些东西,已经够让上面有些人睡不着觉了。”
祁同伟端起那杯热茶,没有喝,握在手里暖着掌心。“刘所,你接这个电话的时候怎么说的?”
刘所长看了他一眼,隔了一会儿才说:“我说——‘小祁是个认真的人,年轻人做事有时候不考虑分寸,我会跟他谈谈。’”
“就是谈了。”
“嗯。”刘所长把茶杯放下来,“我谈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刘所长在后面又说了一句:“小祁,你抽屉里那几张纸,明天带走。别放所里。”
祁同伟没有回头,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黑,声控灯在他走了几步之后才亮起来,白色的光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踩在水泥地面上,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里回响,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没有立刻上去,而是站在那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二十分。梁璐没有消息,田卫东没有消息,那个姓马的面包车也没有再出现过。
但他知道,从他出去的那一刻起,他已经不再是“一个派出所民警在查一条断腿”了。
有人在替他说话——不是明着站在他这边,而是用“我会跟他谈谈”这种方式,把他往前推了一步。刘所长今天晚上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隔了一层纱,但他听明白了——如果刘所长真的想让他停,他会直接说“别查了”。但他没有。他让祁同伟把纸带走,把“越权调查”这种话用“我会跟他谈谈”接住。
祁同伟上了楼,进了宿舍,把抽屉里那几张纸取出来,装进公文包。他拉上拉链,把包放在床头。然后他躺下来,这次很快就睡着了。窗外的风停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也熄了。整个派出所陷在深夜里,像一座沉在水底的房子,什么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