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在台阶上站了将近五分钟,直到脚尖冻得发木才动。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没回梁璐那条短信。那条信息本身就是一个钩子——她问“你知道这封书面通知是谁发的吗”,如果他回了“谁”,她就有了继续往下递话的借口。她手里还有东西,但她在等他先开口。
他不开口。
九点四十分,他穿过县政府大厅,往国土局的方向走。国土局在三楼东侧,走廊比安监局那边安静,墙面刷的是米黄色涂料,隔几米挂一幅宣传画,内容不外乎“节约用地”“保护耕地”之类。祁同伟路过那几幅画的时候扫了一眼,脚步没停,直接走到走廊尽头那间挂着“副局长”牌子的办公室门口。
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只隐约辨出是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低沉,一个尖细一些。祁同伟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有敲门。他不需要知道里面在说什么,他要看的是出来的人。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门开了。出来的不是孙国良,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灰色西装,手里夹着一份文件,腋下夹着一个黑皮笔记本。祁同伟侧身往旁边让了一步,那个人从他面前经过,步子很快,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祁同伟认出那张脸——县安监局执法队的,姓郑,名字想不起来了,上一世在某个会上见过一面,当时他给王德全当副手,话不多。
姓郑的走远了。祁同伟看着那个背影拐过走廊,消失在三楼拐角。安监局的人,一大清早,从孙国良办公室里出来,不是报送材料就是商量事情。他想起陈继成说的那句“每个月的安全生产例会日,赵老三的钱就打出去”。如果孙国良是从安监局内部拿信息,那这个姓郑的就是最直接的传递通道。
他敲了一下门。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嗓音粗,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抽完烟或者刚说完话嗓子没换过来。祁同伟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深色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台上摆了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耷拉着。
孙国良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多岁,微胖,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正低头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来,看见祁同伟,脸上的表情先是空白了半秒,然后迅速切换成一种温和的笑意,像灯被拧亮了一下。
“小祁?你怎么上来了?”
他认识祁同伟。准确地说,他知道祁同伟是谁——梁璐父亲的电话打到寒江,这些事情在县一级的层面上传得快。祁同伟被梁家看中这件事,在很多人眼里已经成了一桩“板上钉钉”的婚事。孙国良跟他打招呼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就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副笑脸,就等着他哪天登门。
“孙局长,”祁同伟也笑了笑,“路过,上来打个招呼。”
“坐坐坐,”孙国良从桌子后面绕出来,亲自给他倒了杯茶,纸杯,茶叶不多,水冲下去浮上来几片,“你难得上来一趟,正好我有个事想跟你打听。”
“您说。”
“岩桥那边最近怎么样?”孙国良坐回椅子上,闲话家常的口气,“老刘那个所,忙不忙?”
“还好。年底了,事不多。”
“那就好。”孙国良点了下头,“基层嘛,忙了一年,年尾也该歇歇。对了,我听人说,你最近去赵家湾那边走了走?”
祁同伟端着纸杯,没喝,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手指上。“去了。”他答得很短。
孙国良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赵老三那个矿,我也听人提过几次,说总有些小毛病。不过咱们搞基层工作的都知道,小毛病归小毛病,只要不出大事就行。你说呢?”
“看怎么定义大事。”祁同伟说。
孙国良的笑意又收了一点,几不可察,像是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开关。“小祁,你在岩桥也干了几年了,咱们县里这些情况你心里有数。有些事,上面推一推,下面动一动;上面不动,下面也乐得清净。你现在这个位置——年轻,有前途——有些力气,可以留到以后使。”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在告诉他:你现在还没到管这事的级别,有些人你碰不动,有些力气留到以后再用,别现在就把自己折进去。上一世祁同伟听过类似的话,当时他觉得“对,等我上去了再管”,然后他越走越高,然后他再也没有回头管过寒江的事。
“孙局长说的是,”祁同伟把纸杯放在桌面上,“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先下去。”
孙国良站起身,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空常来坐。”
祁同伟出了门,没回头,顺着走廊往回走。拐过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中段走廊上那个消防栓旁边的墙角——上面的粉刷层颜色比周围稍微浅一些,像是什么东西曾经挂在那里被人取走了。他记得上一世这个位置挂的是一张安全生产责任分工表,上面有名字、有分工、有签字。现在那张表不在了。
他下了楼,走出县政府大门,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住。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碰面,他收集到的信息比他预期的多——孙国良知道他去了赵家湾,知道他在查赵老三的矿,甚至知道赵老三那个矿“总有些小毛病”。一个分管国土的副局长,对一个乡镇采石场的具体情况了解得这么细,这不是“听说”能解释的。这意味着孙国良和赵老三之间,比陈继成账本上写的更紧密。
他还有一个疑问没有解开:孙国良刚才说“上面不动,下面也乐得清净”,这个“上面”是哪个上面?是田卫东那个层面,还是更高?
祁同伟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打火机摁了两下才点着。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对面一个修鞋的老头正在收拾摊子,把工具箱一件一件码进木箱里,动作不急不慢。他忽然想,如果他不当警察,不做这些事,也许这辈子就像那个老头一样,一辈子在一条街上修鞋,一辈子不跟任何人起冲突,安安稳稳地活到老。他爸祁思远就是这么想的。
烟抽到一半,手机震了。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他见过——昨天查市安监局办公室时拨出去的那个号。他摁了接听。
“喂,是寒江公安局岩桥派出所的祁警官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气,带着一点官腔,“我是市安监局的田卫东。”
“田局长您好。”
“你上午打过来找我,我当时不在。回来看到留言了,你有什么事?”
祁同伟把烟掐了。“田局长,去年九月您签发了一份针对赵家湾采石场的整改通知,我想问一下,那份通知发出的后续跟进情况,您这边还有印象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不算长,但足够让祁同伟听出那一端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赵家湾采石场……我有点印象。那是个小矿,当时检查发现的是一些常规问题,围挡啊、排放啊之类的。整改通知发下去了,后续跟进应该是寒江县安监局负责,我这里没有留存具体的落实情况。”
“那您记得当时是谁负责到现场验收的吗?”
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时间有点久了,具体经办人我不太记得了。不过你可以去县安监局调一下验收记录,他们那边应该归档了。”
“好的,谢谢田局长。”
“不客气。小祁,你是基层的同志,工作认真是好事。不过有些事,咱们按程序来就好,不用操之过急。”
祁同伟说“好的”,挂了电话。他站在台阶上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田卫东的语气全程平稳,说“时间有点久了”“不太记得了”,但他说“按程序来”的那句话,跟孙国良说的“上面不动,下面也乐得清净”几乎是同一个调子。田卫东知道他在查什么。而且田卫东不想他继续往下查。
但这通电话还是有收获的。田卫东说“县安监局调一下验收记录”——如果赵老三没有整改,那验收记录上应该什么都没有,或者写的是“已整改完毕”的假记录。无论哪种,只要调出来,就能对证。问题的关键在于,县安监局现在有王德全坐镇,他能调得出来吗?
他把手机收好,转身往街对面走。马路对面有一家打印店,门面很小,招牌上印着“文华打字复印”五个字。他推门进去,店里面一台老式复印机正在嗡嗡地工作,一个戴袖套的中年人正低头裁纸。
“老板,复印。”
“印什么?”
祁同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派出所带出来的整改通知复印件——就是他自己那份,折叠过好几次,折痕已经泛白了。他把它展开,铺在柜台上。“这份,印三份。”
老板看了一眼,把纸拿过去放在复印机玻璃板上,按了几下按钮,复印机开始嗡嗡响,墨粉的气味弥漫开来。祁同伟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张纸被玻璃压住、扫描、吐出来,一遍一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张纸他上一世也见过,但当时他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觉得“这只是个整改通知,没什么用”。现在他知道,一张纸有没有用,不取决于上面写了什么,取决于拿着它的人打算用它干什么。
复印机停下来,老板把三张复印件叠好递过来。祁同伟付了钱,把原件和复印件分别装进两个口袋里。
他走出打印店,太阳已经升高了一些,雪地反光刺眼。他眯着眼往县医院的方向走。赵大勇的腿该复查了。
他走到半路,经过一个公交站台时,站台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穿红色羽绒服,扎马尾辫,怀里抱着一摞书,正低头翻一本很厚的习题集。陈小雨。
“小雨?”
陈小雨抬头,看见是祁同伟,愣了一下。“祁警官?你怎么在这儿?”
“来县里办点事。你呢?不上课?”
“今天模拟考,下午考数学,我来县里拿复习资料。”她晃了晃手里的书,“老师推荐的,书店就县里有。”
祁同伟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高考数学精选题库》,封面被翻得有些卷边,书脊上贴了一道透明胶带。“你爸说你成绩好。”
陈小雨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还行。”
“你爸今天来县里给你补学籍档案了。”
“我知道。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跟我说了。”陈小雨顿了一下,“他最近好像心事挺重的,晚上老是在屋里翻东西,翻到很晚。我问他,他说没事。”
祁同伟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陈继成晚上在翻什么。
“小雨,”他说,“你爸没事。他就是有些事要处理,处理完了就好了。”
陈小雨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低头看了一下手表,把书收进书包里。“我该去考场了,下午两点开考。”
“去吧。”
陈小雨站起来,背着书包往考场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喊了一句:“祁警官,那个饭盒你不用还了。我用不着了。”
祁同伟看着她的背影,马尾辫一晃一晃的,红色羽绒服在雪地里很扎眼。他站在公交站台边上,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紧了一下。上一世他没送过陈小雨去考场,没跟她说过“你爸没事”。上一世她考完试回家,她爸已经不在了。
他转身继续往县医院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