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刘所长就来了。
祁同伟早上六点半下楼,看见所长办公室的灯亮着,门半开,里面一股烟味。老周站在走廊里,朝他使了个眼色,嘴型是说“找你”。祁同伟走过去,刘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烟灰缸里已经摁了三个烟头。
“进来。”刘建国没抬头。
祁同伟推门进去,刘所长把烟按灭,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硬,不像平时那种“小祁你过来一下”的随意。
“昨天你去找赵老三了?”
“去了。”
“你跟他说‘按程序来’?”
“原话。”
刘所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祁同伟,看了外面雪地一会儿。“今天早上六点,王德全给我打电话了。安监局那边初步摸排结果——赵老三那个矿,安全台账齐全、工伤保险在缴、没发现重大隐患。让你不用再跑了。”
十二个小时。昨天下午才在摸排表上写了几笔,今天早上六点就有了完整结论。
“刘所,你信那个结论吗?”
刘所长转过身。“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德全已经把结论报上去了,白纸黑字。你要再往上翻,就是在翻人家的结论。”
“我只是想往下查。”
“查什么?”刘所长的嗓音压下来,“小祁,王德全办事从来不自己办。他翻一个结论,就是他上头的人翻一次脸。你翻得动吗?”
祁同伟没接话。上一世刘建国在这件事上什么都没说,赵大勇断腿、矿炸了之后,刘建国被叫去谈话,回来沉默了很久。后来提前退休了。祁同伟一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在算自己能不能翻得动。
“刘所,你不用站队。”祁同伟说,“他的结论是他的,我的走访是我的。”
刘所长看了他一会儿,点了下头。“那你自己看着办。”
出了办公室,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线薄晴。祁同伟站在台阶上,冷空气灌进领口。王德全十二个小时出结论,意味着赵老三昨晚动了关系,而且不止王德全一层。把“初步摸排”在十二小时内变成“正式结论”,至少需要安监局内部有人签字。是王德全自己拍板的,还是往上报了、上面批了?
他回到宿舍,把陈继成那本账册翻到孙国良相关的几页。账目清晰,但只是复印件,在法律层面不够硬。赵老三可以否认、可以销毁原始凭证。他需要更硬的东西。
他掏出手机,放大梁璐发来的那张彩信。文件标题是“关于近期矿山安全生产排查工作的通知”,中间被手指挡住大半,只露出“……集中排查……县安监局牵头……”最下面半行字:“本次排查时间安排另行通知”。如果一份排查通知上写了“时间另行通知”,就意味着谁发这封信,谁就能决定排查节奏。他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上一世没发生过提前排查。赵大勇这条线被提前触发,系统节奏变了,他的先知开始出现裂缝。
上午八点半,他到县安监局。铁门关着,贴了一张“今日外出检查”的纸条。他没敲门,转身下楼,在一楼大厅门口迎面撞上王德全。
王德全穿深蓝色羽绒服,拎着公文包,看见祁同伟停了一步,脸上浮出职业的笑。“祁警官?到县里办事?”
“路过,上来看看。”
“那正好,”王德全拉了一下拉链,“上面有会,回头聊。”
他迈步往外走,擦肩而过时祁同伟闻到他袖口上一股汽油味。随口问了一句:“王队长自己开车来的?”
王德全步子顿了一下。“没,坐所里的车。”
祁同伟没再说什么。王德全快步出了大门,上了门口一辆黑色桑塔纳。祁同伟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开远,把那个停顿的细节收进脑子里。他说“坐所里的车”,但袖口有汽油味,除非他自己打开过引擎盖。这不是大事,但值得记住。
他转身走进县政府大楼,上到四楼,敲了一扇半开的门。
“沈哥,赵家湾采石场去年秋天的整改通知,你这儿有存档吗?”
沈建国在档案馆干了快十年,不推事。他站起来从铁皮柜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出一张纸递过来。整改通知,签发日期去年九月,要求十五天内整改:破碎机加装围挡、粉尘排放达标、工人工伤保险补缴、夜间作业限制。签发人一栏写着一个“田”字。
“田副局长还在吗?”
“调走了,”沈建国说,“去年冬天调去市里了。正常轮岗。”
祁同伟道了谢,出了门。站在走廊里,他把事情理了一遍。去年九月出整改通知,签发人田卫东。今年一月田卫东调走。王德全昨天“初步摸排”,今天六点出“安全台账齐全”的结论。四个多月,四项整改一样没做,但没人追究。
他查了市安监局电话拨过去,说找田副局长,对方说他今天不在。他留了姓名和号码。
挂了电话,后颈发紧。不是因为碰了壁,而是进展太快了。快到他每走一步,前面那级台阶好像已经被人放好了,等着他踩上去。他想起梁璐的彩信,那句“时间安排另行通知”。整件事可能不止是赵老三的矿。
他走出大楼,台阶上迎面碰上骑车来的陈继成。
“陈叔?你怎么来了?”
陈继成刹住车,喘着气。“小雨的学籍档案,来补一份。”他看了一眼祁同伟,“事情怎么样了?”
“还在走。王德全那边出了结论,矿上没问题。”
陈继成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我昨晚翻账本发现一件事——赵老三给孙国良小舅子公司打的钱,全部集中在每月十五号之后。我翻了日历,那几天都是县里开安全生产例会的日子。”
祁同伟听完,沉默了很久。孙国良分管国土,安监局每月开例会。赵老三打钱的时间精准卡在例会日。那不是“保护费”,是“信息费”——孙国良把安监局检查时间提前告诉赵老三,赵老三据此规避检查。比单纯的受贿更深一层,是系统性的信息泄露。
“陈叔,回家吧。你刚才说的话,我没听过。”
陈继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蹬上自行车走了。车链嘎嘎响,越来越远。
祁同伟站在台阶上,冷风灌进袖口。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查整改通知的签收日期、查每次安监局例会时间、查赵老三每一笔打钱的日子。但这些查完之后呢?交给谁?谁收了不会变成另一份“初步结论”?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有光,但不知道往哪个方向照。
手机震了一下。梁璐的短信:“那份文件你看了吗?后半截‘本次排查具体时间由县安监局另行书面通知’——你知道这封书面通知是谁发的吗?”
祁同伟看着屏幕,没有回。风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裤腿上,簌簌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