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没再多说,拿起手机开始部署疏散工作。
安排完后,他才转过身来,看了眼还站在旁边抹汗的杨自清,嘴角忽然慢慢勾了起来。
“老杨啊,这次你做错了事,得背个处罚,我也好对学校有所交待,是不是?”
杨自清连忙点头,态度诚恳得跟犯了错的学生似的。
“对对对!校长您说的对!任何惩罚老头子我都认了。只要别把动静闹到上面去,怎么罚都行。”
王建国往前踱了两步:“这可是你说的啊,我没逼你。”
杨自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还想开口打探两句,王建国已经笑眯眯地说了出来:“那幅《师说》,你自个儿明天主动交出来吧。”
“什么?”
杨自清差点没跳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你、你…”
“我什么我?”
王建国一脸正经,“刚刚可是你自己说的,任何处罚都认。”
“我也不会为难你,就替学校档案室收藏一幅字,挂在新修的校史走廊上,让后来的老师和学生都看看,咱们申戏也曾出过这样的好文章。”
“你说,这个处罚是不是很公道?”
杨自清张了张嘴,他这才反应过来,王建国兜这么大一个圈子,什么疏散、什么交通、什么安全,说到底就是冲他那幅《师说》来的。
这个老狐狸怕是早就盯上了,只等着他自己往套里钻。
他气得胡子都抖起来,手指着王建国,又指指自己,最后狠狠一甩袖子:“你…好你个王建国!你早就算计好了是吧!”
王建国已经背过身去,朝疏散人群的方向走了两步,闻言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明天上午九点,我在办公室等你。”
“记得带过来啊,要裱好的那幅原稿。”
杨自清站在风里,看着王建国那副“事了拂衣去”的背影,活活像被人从心尖上剜了一块肉。
他在原地站了好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明天就去找周奕,让他再给我写十幅!”
说完自己先一跺脚,转身朝操场走去,步子迈得又急又重,像要把满腹的憋屈都踩进泥里。
这场临时的演唱会,在王校长等人的疏散下,宣告结束。
周奕几人带着龙允儿从操场后门溜出去,前往事先预订好的火锅店。
包间里热气蒸腾,毛肚鸭肠牛肉一样样端上来,林若晗饿得不行,刚坐下就拿起筷子往锅里下菜。
陆远舟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一边涮肉一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扭捏,又带着点理直气壮。
“奕哥,你看我,还有刘晋和苏木,我们几个都还单着呢。你今晚抱得美人归,是不是也该帮我们想想办法?”
周奕正给龙允儿捞虾滑,闻言抬头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你想我怎么做?给你也搭个舞台?让温可欣给你伴唱,林若晗给你递花?”
陆远舟连忙摆手,脸上堆起一个讨好又带着几分期待的笑。
“那倒不用那么夸张。就……简单点,让允儿姐把她的小姐妹介绍介绍呗。申戏的学妹也行啊,我们都好说话,不挑。”
龙允儿听到这话差点笑呛着,她忙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想追申戏的学妹?你怕是不知道,今晚过后,我们学校的表白门槛被你奕哥抬到天上去了。”
“现在全校男生都恨不得把他‘批斗’一顿。你这时候去追人,我感觉失败率很高。”
陆远舟的脸瞬间垮下来,像是刚被浇了一盆冷水。
刘晋在旁边端着饮料杯,幽幽补了一句:“所以说,你先把自身条件提高,到时候周总监给你当助攻,我觉得可能性会大不少。”
苏木憋着笑点头,深以为然。
林若晗从锅里捞起一片肥牛,含含糊糊地说:“要我说,你们男生就是把表白想得太复杂。”
“真心喜欢一个人,一碗热汤、一把雨伞、一句‘我等你’,都比一百支玫瑰管用。”
“你们奕哥今晚搞这么大阵仗,那是因为他有这本事。你们没这金刚钻,就别硬揽那瓷器活。”
周奕笑着给龙允儿又倒了一杯酸梅汤,接话道:“若晗说得对。追人讲究个合适。不过要是你们真想认识申戏的朋友,也不是不行。”
“等哪天我让杨老师组织个联谊,你们自己凭本事表现去。”
陆远舟眼睛又亮起来,举起杯子要跟周奕碰:“这可是你说的,奕哥!不能反悔!”
刘晋和苏木也连忙举杯,一副“兄弟们后半生的幸福就靠你了”的架势。
龙允儿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凑到周奕耳边小声说:“我怎么觉得,你以后不光要当音乐总监,还得兼职媒婆。”
周奕听了,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语气宠溺:“那得看他们表现。表现不好我才不当。”
众人笑作一团,红油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滚着,窗外的夜色都好像热了几分。
第二天,申戏校长办公室。
王建国站在办公桌旁,笑得像只刚偷到蜜的老狐狸。
他两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那幅摊开在案上的《师说》上,越看越满意,嘴里还忍不住轻轻念出声来。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好,好啊。”
一旁的红木座椅上,坐着位穿深青色对襟唐装的老人。
他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正缓缓俯身,目光沿着卷轴上的字迹一寸寸移动。
“这当真是那年轻人亲笔所写?”
王建国笑了一声:“那还能有假?您又不是没见过他写的词。”
“上回在沐老那边,那首《鹊桥仙》,您不是还亲自去会过?这笔迹您总该认得。”
云墨寒摘下眼镜,动作不紧不慢:
“字倒是好字。骨架端凝,笔锋内敛,有晋唐遗意。”
“就是因为他太年轻,反倒让我有些拿不准。”
他顿了顿,把眼镜重新架回去,看向王建国,“建国啊,现在这年月,能写出这种字、这种文章的人,可不多见了。”
“你倒好,先下手为强,把人家的东西弄到学校来了。”
王建国摊了摊手,故作无辜:“这叫什么下手为强?我这叫替学校留住文化瑰宝。”
“再者说了,那小子是咱们申戏出去的学生,有好东西留给母校,天经地义。”
他越说越得意,又弯下腰去看那幅字,像得了什么稀世奇珍。
云墨寒不理会他的自夸,目光重新落回那行“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上,轻声叹了口气。
“当年老夫在北大讲课的时候,也跟学生说过类似的话。没想到几十年后,这些话会被一个学表演的年轻人重新写出来,还写得这般透彻。”
他说着,慢慢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窗前。
“这个周奕,”
云墨寒望着窗外,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我是真想见见。上回在沐老,听他说过,我只当是诗词圈出了个聪明孩子。”
“现在看来,这孩子身上,远不止几首诗词的事。”
王建国站到他身侧,收敛了玩笑神色,轻声道:“云老,您要是想见他,我来安排。”
“那小子今天还在学校,听说和女朋友在一起。不过您也知道,他昨晚那阵仗,这会儿怕是全申戏的姑娘都在找他。”
云墨寒闻言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年轻人,是该有这样的心气。”
他转过身,“不过还是算了,倘若他真的那么优秀,迟早有一天我们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