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黄原县小学几乎一天一个样。
先是宋知意安排的那支施工队开进了学校,工人们扛着工具和材料,把缺了玻璃的窗户一扇扇补上,把漏水的屋顶一处一处修好。
接着,公共厕所和澡堂被重新翻修,通了热水管道,冬天洗手洗澡再也不用靠一壶一壶地烧水。
操场边的泥地被挖开了,周围围上围栏,开始为塑胶跑道打下地基。
孩子们趴在窗边看挖掘机工作,一个个瞪圆了眼睛,像是看什么了不得的新鲜事。
几个胆大的小男孩每天放学后都要绕到工地边瞅两眼,被工头笑着轰开,明天又偷偷跑回来。
而这些变化,都跟那个叫周奕的年轻人有关。
消息传开后,附近的村民也开始时不时地往学校跑。
有人提着自家种的菜,有人端来一盆刚煮好的鸡蛋,都是听说了周奕的事,想来看看这个给孩子们修学校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冯婷婷也越来越忙了。
除了正常上课,她还要帮忙协调施工队和学校的时间,带着几个年轻老师一起整理物资,把冬衣按尺寸分给孩子们。
她虽然忙得脚不沾地,脸色却比之前好了不少,嘴里也总有笑。
有一次周奕打趣她:“冯老师,最近气色不错啊,是不是老中医给你寄了什么神药?”
冯婷婷抓起讲台上的粉笔头就朝他扔过去,龙允儿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有天晚上,两个人并肩坐在操场边新装的路灯下。
龙允儿忽然说:“学长,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周奕正拿手机回消息,闻言手一顿,偏头看她。
她不看他的眼睛,只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像说给夜风听。
“以前是喜欢,现在是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周奕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伸手揽过她的脑袋,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脊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像回忆什么似的,缓缓开口。
“曾经有个人这样对我说过——‘小娃娃,你看起来有些迷茫啊。一定有很多话想对我说吧?把这些话先放在心里。积极地调研,积极地参加实践,积极地走到人民群众中间去。你的迷茫啊,很快就有了答案。’”
龙允儿从他肩上抬起头,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这个人说话好有力量。学长,他现在在哪里?我想见见他。”
周奕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那笑容里有怀念,有敬意,也有种说不清的温暖。
他轻声说:“他啊,你是见不到了。不过,他永远活在人们心中。”
龙允儿愣了愣,一时没完全明白周奕话里的意思。
她正想追问,冯婷婷从教学楼那头小跑过来。
她没像往常那样扯着嗓子喊,而是走到两人面前,闷闷地开口:“你们真的要走了吗?不能再多待几天?”
周奕站起身,摇了摇头:“不了。临近年底,公司那边还压着一堆事。”
龙允儿走到冯婷婷身边,拉起她的手,语气温柔又坚定:“好啦,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
“等下次来的时候,说不定这塑胶跑道操场都建好了,到时候我陪你跑两圈,你可别喊累。”
冯婷婷“扑哧”一声笑出来,用力回握住她的手,眼眶却红了一圈:“那你可得说话算话。”
龙允儿嗯了一声。
“走吧!古校长为你们准备了晚宴。”
晚宴设在食堂里,饭菜比平常丰盛不少,荤菜多了好几道。
古校长还特地开了一瓶自己存了好些年的米酒,说要好好敬周奕几杯。
可孩子们谁也没心思吃。
他们坐得整整齐齐,面前的饭碗都没怎么动。
几个年纪小的女孩从下午知道周奕和龙允儿明天要走,眼圈就一直红着,这会儿更是低着头,用筷子一下一下地戳着碗底。
有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最是绷不住,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碗里,她也不擦,就死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周奕和龙允儿坐下来,古校长站起来想讲几句话,看了看孩子们的神情,最后只拍了拍周奕的肩膀,闷声道:“吃吧,都是些家常菜,别嫌弃。”
周奕端起碗,笑着应了声“好”,可在座的谁都能看出来,他这笑也不如往日轻快。
冯婷婷坐在龙允儿旁边,一个劲儿地给两人夹菜:“这个红烧肉是炊事班新来的师傅做的,孩子们知道你爱吃肉,非让我多盛点。”
“还有这个炒鸡蛋,是那几个六年级女生自己下厨炒的,你可得尝尝。”
她笑得很大声,可声音里那点颤,藏也藏不住。
龙允儿低头吃了一口炒鸡蛋,细细地嚼着。
那鸡蛋其实炒得有些老,盐也放多了,可她就是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
她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一颗颗分给离得近的几个孩子。
“都别哭啦。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下次我再来,还给你们带糖吃。”
孩子们接过糖,攥在手心里,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男孩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周奕面前,把手里折得皱皱巴巴的一张纸递了过去。
周奕接过来一看,是用水彩笔画的一幅画。
蓝蓝的天,白白的云,一个像他的大人抱着吉他,周围站了一群仰头看天的小孩。
画的右下角写着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奕哥哥,我也想做星星。”
周奕把那张纸折好,郑重地放进上衣口袋,伸手在小男孩头顶轻轻拍了一下:“你已经是一颗星星了。”
小男孩的嘴扁了扁,眼眶瞬间湿透,却使劲点了点头,像在接下一个很重很重的承诺。
晚宴快结束时,古校长带着全校仅有的六位老师站起来,一起向周奕和龙允儿鞠了一躬。
周奕连忙起身去扶,古校长却按着他的手:“奕老师,允儿,你们是学校开学以来,最尊贵的客人。我代表孩子们,谢谢你们。”
周奕没说话,只用力握住了那双布满皱纹的手。
那一夜,周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睁着眼,听风从学校后面的坡地上过来,吹得那几棵老槐树沙沙响。
这声音他这些天已经听惯了,可明天就要走了,竟觉得每一阵都像在留人。
第二天清早,周奕把行李搬上车,龙允儿已经站在车边等他。
冯婷婷别着头不说话。
三个人沿着那条通往校门的小路慢慢走,谁都没有先开口。
到了校门口,周奕才发现,那个临时操场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五百多个孩子,穿着颜色不一的旧棉袄,一个个把小手交叠在身前。
连操场边那支施工队都停了手里的活,几个工人师傅站在水泥垛子后头,安安静静地望着这边。
古校长站在人群最前面,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今天难得扣得严严实实。
他冲周奕点了点头,又朝冯婷婷看了一眼。
冯婷婷吸了吸鼻子,走到孩子们中间,轻轻抬起双手。
没有伴奏,没有指挥棒,就是那么轻轻一抬,孩子们便齐齐开了口。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童声清澈得像山泉水,一句一句地漫过来。
孩子们唱得很认真,有些字还咬不太清,可越是这样,越是让人心头发颤。
周奕站在车旁,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教他们唱过这首歌,当时还笑着说“这是告别的歌,以后唱给重要的人听”。
他没想到,这群孩子会在今天,唱给他听。
龙允儿已经彻底忍不住了。
她偏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用手背一遍遍地擦。
周奕咬着后槽牙,用力地跟每一个孩子挥手,从第一排挥到最后一排,像是要把每张脸都记下来。
一曲终了,孩子们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奕哥哥!龙姐姐!有空回家看看!一定要回来看看!”
那声音又尖又响,在山间传出去很远很远。
周奕的眼眶终于红了,他朝着孩子们深深鞠了一躬,又朝古校长和老师们鞠了一躬。
发动机响起来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五百多个孩子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离开。
龙允儿在副驾驶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周奕空出一只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车子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乡道慢慢往前开。
路边的田埂上不知什么时候也站了人,三三两两的。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聚过来的,就那么安静地站在路边,朝车子驶来的方向张望。
周奕的车驶过他们面前时,几个孩子怯生生地挥了挥手,大人们也抬起手来,动作不一。
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腰有些弯,声音却十分洪亮。
“孩子,有空常回来看看,黄原县永远是你们的家!”
龙允儿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别过脸去,肩膀抖得厉害。
周奕握紧了方向盘,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那些村民还站在原地。
他深吸一口气,将车子靠边停了一下,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朝后头用力挥了挥手,声音有点哑:“回吧,叔!我一定再来!”
大爷就站在风里,冲他摆摆手。
龙允儿从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拼命擦眼睛,:“学长,我们以后真的还会再来吗?”
周奕看着前方,目光又沉又亮:“一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