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婷婷领着两人穿过教学楼后面的小径，往教师宿舍走。
龙允儿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回头跟周奕说几句，眼里满是对这趟行程的新鲜感。
周奕背着包，手里还拎着龙允儿的小包，走得不紧不慢。
等冯婷婷推开其中一扇木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时，龙允儿跨进去，脚步就定住了。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只有一张窄窄的单人床，铺着淡黄色的床单，被褥叠得方方正正。
龙允儿盯着那张床，又转头看向冯婷婷，压着嗓子开口。
“婷婷，就一张床啊？”
冯婷婷眨眨眼，表情无辜得恰到好处：“对啊，就一张床。我们学校条件有限，能给你腾出这间宿舍已经很不容易了。”
龙允儿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声音压得更低：“一张床，我怎么和学长睡啊？”
她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一样，可架不住屋里太安静，周奕就站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他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连忙别过脸去，假装研究窗台上那盆仙人掌。
冯婷婷则像是没听清，大眼睛忽闪两下，忽然“哦”了一声，嗓门大得像在操场上喊广播。
“你晚上不是和我睡吗？这间是给奕老师准备的呀。”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抬手一拍脑门：“哦！原来你想和你学长睡啊！哎呀，早说嘛！早说我就…”
“哎，果然见色忘友啊！某人千里迢迢来看我，结果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把学长拐到自己被窝里去，啧啧啧……”
龙允儿整个人都冒烟了，冲上去一把捂住冯婷婷的嘴：“你胡说什么呢！我没有！我什么时候那么说了！你、你……”
她越急越说不利索，最后只剩下“你你你”，像个被戳破心事的小姑娘，在原地直跺脚。
冯婷婷被她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眼睛弯成两条缝，嘴里还“唔唔”个不停，像在说“你就是”。
周奕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能干咳一声：“那个……我先把东西放下。你们聊，我出去看看孩子们。”
说完把龙允儿的小包轻轻放进屋里，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传来冯婷婷和龙允儿笑闹成一片的声响，混着几声“你再说”“我就说”的嬉闹。
晚上，冯婷婷带着他们去食堂吃饭。
食堂不大，就是一间长条形的平房，比教学楼要新一些。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孩子，每人捧着一个搪瓷碗，安安静静地吃饭。
也有几个年轻老师坐在靠里侧的那张圆桌旁，见冯婷婷带着两个生面孔进来，都好奇地抬起头。
饭菜很简单，一荤两素，外加一桶紫菜蛋花汤。
周奕端着餐盘坐下，尝了一口炒土豆丝，味道不算多好，但胜在热乎。
他扒了几口饭，目光不自觉地在食堂里扫了一圈。
那些孩子吃得很认真，没人剩饭，有几个小一点的孩子用筷子不太利索，把饭粒撒在桌上，又仔细地一粒粒捡起来塞进嘴里。
没人说话，整个食堂只剩下碗筷轻碰的细响。
周奕想起白天古校长说的那些话，这所学校，在某种意义上，也是这些孩子的家。
如今坐在这里，看着他们安安静静吃饭的样子，才真正体会到那句话的分量。
这些孩子的父母，大多在很远的地方，过的是赶着日出日落的日子。
而他们留在这里，跟着年迈的老人，或者干脆跟着老师，一天天地长大。
他忽然觉得嘴里的饭有点发干，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龙允儿坐在他旁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往他这边靠了靠：“怎么了学长？”
周奕摇了摇头，“我在想那些高等学府为什么会把资金放在留学生身上，而不是这里。”
冯婷婷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点与她年龄不符的世故和无奈。
“这里面的事儿，我听我爸提过一些。好像跟什么国际排名有关。”
“留学生比例上去了，排名就好看了，排名好看了，钱和名就都来了。至于这些乡镇小学……”
她没往下说，只轻轻叹了口气。
周奕抿了抿嘴，没再多说什么。他心里清楚，这些问题盘根错节，不是发几句牢骚就能解决的。
可每次看到眼前这些孩子，他又总觉得该做点什么。一个人能做的不多，但至少别什么都没做。
正想着，衣角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周奕转过头，便看见几个八九岁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旁。
一个个小脸洗得干干净净，眼睛却亮得跟星星似的，带着点怯生生的期待。
最前面一个剪着娃娃头的小女孩，两只手绞在背后，声音压得只有他们几个能听见：“请问，你是奕哥哥吗？”
周奕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轻轻点了点头：“是啊，我是奕哥哥。”
几个孩子你推我我推你，小脸涨得通红。
另一个缺了颗门牙的小男孩“呀”的一声蹦了起来：“我就说是他！你们还不信！真的是奕哥哥！那个唱《稻香》的奕哥哥！”
旁边的小女孩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嘴里反复念叨着“奕哥哥真的来我们学校了”。
周奕压低声音说：“我明天还在这儿，白天带你们唱歌。”
几个孩子拼命点头，像得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龙允儿在旁边看着，笑得眉眼弯弯。
冯婷婷也忍不住感慨：“这些孩子平时看手机的机会不多，但只要有机会，都放你的歌。”
“特别是那首《稻香》，音乐课放了一遍，他们就记住了，天天追着我问‘奕哥哥什么时候来’。”
周奕听着，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他抬手在那个缺门牙的小男孩头顶轻轻拍了一下：“明天见。现在先乖乖吃饭，吃得饱饱的。”
孩子们用力“嗯”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回到自己座位上，一边扒饭一边还忍不住往他这边偷看。
周奕重新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一口已经凉了的米饭，嘴角却一直扬着。
他忽然觉得，这趟黄原县，他来对了。
古乐校长端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杯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脸上挂着种庄稼人才有的憨厚笑容。
周奕连忙起身，古乐赶紧摆手：“坐坐坐，不用起来，我就是过来看看。奕老师，吃得还习惯吗？”
周奕重新坐下，笑着点头：“挺好的，校长，饭菜都热乎。”
古乐笑得更深了：“那就好。乡下地方，比不得城里，有什么需要就跟冯老师说，学校能办到的，一定尽力安排。别见外。”
周奕摆摆手：“真不用，这样就很好了。”
冯婷婷在旁边笑：“校长，您是不知道，奕老师来之前，还把这里想成连洗澡都得排队接水的地方呢。”
古乐笑着摇头：“前些年确实那样，现在好多了。”
周奕认真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客套。
他环顾了一圈食堂里那些安静吃饭的孩子，有几个正偷偷往这边看，对上他的目光又赶紧把脑袋埋进碗里。
他笑了一下，对古乐说：“明天要是方便，我想给孩子们上几节音乐课。不按课本来，就教他们唱唱歌。孩子们喜欢，我也高兴。”
古乐眼里一下亮了起来，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好久：“方便方便！太方便了！那帮孩子平时就爱哼你的歌，你要亲自来教，他们怕是今晚都要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