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跟着冯婷婷在校园里慢慢走着,越走越沉默。
从外面看,学校的主楼还算体面,可走近了才发现,墙皮剥落得厉害,几扇窗户缺了玻璃,用厚塑料布蒙着,风一吹就呼啦啦响。
教室里的课桌高矮不一,有几个桌腿下垫着碎砖头,黑板上的漆面磨得发白,粉笔写上去都看不太清。
经过一间教室时,他站在后门往里看了一眼。
几十个孩子挤在一起,穿着不合身的厚外套,有的还在吸溜鼻子。
讲台上,一个年轻女老师正用沙哑的嗓子带读课文,她看起来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老师都年轻,眼底却全是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整个学校加起来五百多个学生,老师只有五个。”冯婷婷走在他旁边,声音很低,怕被孩子们听见。
“一个老师要带好几个年级,语文数学音乐,全都是她。从早站到晚,连喝口水的时间都得挤。”
周奕没说话,目光落在操场上。
所谓的操场就是一片压平的泥地,边上竖着两根木桩子,中间挂着个破了洞的足球网,被风吹得无精打采地晃着。
几个孩子在泥地上追一只瘪了气的旧足球,跑得满头是汗,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上面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吗?”周奕问。
冯婷婷苦笑了一下:“知道。可上面也有上面的难处。全县像这样的小学有五所,每一所都缺钱缺人,能分到这里的那点经费,连修窗户都不够。”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斑驳的教学楼,“就现在这教室,还是古校长跑了无数趟才求来的装修款。你今天看到的,已经是他拼了老命才护住的样子了。”
周奕站在那棵叶子快掉光的老槐树下,很久没说话。
龙允儿侧过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婷婷,你在这里还习惯吗?”
冯婷婷笑了笑:“刚开始来的时候确实很不习惯。没热水洗澡,晚上冷得睡不着,后来时间久了,也就慢慢习惯了。人嘛,到哪儿都能活,就看你自己怎么想。”
周奕从她的笑容里读出了很多。
她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可那些细枝末节,随便拎出来一样,都是城里女孩熬不下去的理由。
这个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姑娘,不知道在这里独自咽下了多少苦。
“我去下卫生间。”他忽然开口。
冯婷婷抬手往操场东边指了指:“那边,拐过水房,最里头那间就是。条件有点……简陋,奕老师你将就一下。”
周奕点点头,转身朝她指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水房附近,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他推开卫生间的门,里面比他预想的还要破旧。
他靠在门口给宋知意打去电话。
他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知意姐,帮我联系一支靠谱的施工队。”
宋知意明显愣了一下:“你要施工队干什么?你不是在黄原县看朋友吗?”
周奕把这里的情况简短说了一遍。
“我想先把最急的几处修一修,至少入冬前把门窗和屋顶弄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周奕以为她会像平时那样先数落他一通,说他又往自己身上揽事。
结果宋知意再开口时,语气里只有一种很少见的柔软和坚定。
“行,我来安排。不过施工队不一定能马上到位,我争取一周内让他们进场。教学物资这两天就能到。”
“你先把现场情况拍点照片发给我,越详细越好。”
周奕举着手机,下意识看了眼屏幕,确认没打错电话。
他干笑了声:“知意姐,你今天怎么不骂我?我还以为你要说我又给自己找事。”
宋知意在电话里轻笑了一声:“这是好事,我干嘛拦你?你愿意帮那群孩子,我只有高兴的份儿。”
“只是下次别老是一个人冲在前面,也跟我说一声,公司能做的,不一定比你少。”
顿了顿,她又补了句,“行了,你安心在那边陪允儿,别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架势,听见没?”
周奕“嗯”了一声,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一样,连带着声音都轻快起来。
“知道了,谢谢知意姐。回头请你吃大餐。”宋知意笑骂了句“少来”,便挂了电话。
周奕转身往回走,冯婷婷和龙允儿还站在原地等他。
见他回来,龙允儿迎上去,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公司那边有什么急事?”
周奕摇摇头,冲她笑了笑:“没事,就是让知意姐帮忙办了点事。过两天物资到了,我再想想办法把这里该修的地方修一修。”
冯婷婷听了,眼圈一下就红了,背过脸去飞快地抹了一下:“奕老师,你这份心,我替孩子们收下了。”
龙允儿听完,先是皱了皱鼻子,然后掏出手机,用一副“等着瞧”的语气说道。
“哼,那我也要出一份力。我这就给我爸打电话,让他送物资过来,越多越好。”
她刚要拨号,冯婷婷就赶紧上前一步,按住了她的手:“别别别,不用了,龙叔他已经帮过我们很多了。”
龙允儿怔住了,抬头看着她:“他什么时候帮的?我怎么不知道?”
冯婷婷笑得有些感慨:“去年我爸带我去你家拜年的时候,龙叔和我爸两个人也不知道怎么聊的,后来就一起出钱把学校食堂建起来了。”
“多余的钱还成立了一个小基金,专门帮那些家里特别困难的学生。”
“食堂现在用的食材,也都是靠这个基金在维持。龙叔还说,这件事不用到处讲,能帮一点是一点。”
龙允儿眼睛睁得圆圆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哼”了一声:“这个小老头,做了这样的事居然还瞒着我。”
周奕站在旁边,心里对龙国栋的印象又拔高了几分。
那个在片场差点把摄影棚掀了的女儿奴,背地里一声不响地捐赠物资给一所偏远小学,还叮嘱不要外传。
这世上有人把善意挂在嘴上,有人把善意沉在事里,龙国栋显然是后者。
他忽然有点理解了,龙允儿身上那股子不声不响的倔强和善良,八成就是从她那个嘴硬心软的老爸那里遗传来的。
冯婷婷看着龙允儿那副又惊又喜又带着点小情绪的样子,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你别怪龙叔不告诉你。他那么疼你,肯定不想你跟着操心。”
龙允儿听了这话,转头看了周奕一眼,又飞快地别开脸,小声嘟囔:“那你也不许学我爸,什么都瞒着我。”
周奕失笑,抬手在她发顶揉了一把:“我那不是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嘛。”
“再说了,你爸能干的事,我未来女婿也不能落后太多,不然怎么在他面前抬得起头。”
龙允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他胳膊上轻捶了一下:“谁是你未来媳妇了,脸皮真厚。”
她嘴上这么说,耳根却已经红了。
冯婷婷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夸张地捂住眼睛:“哎呀哎呀,你们再这样打情骂俏,我这个灯泡可要回去备课了。”
她嘴上嫌弃,脸上却笑得比谁都甜。
三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午后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却一点也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