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李建军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
“老陈啊,哥哥我心里苦啊!你说说,当兵保家卫国,多光荣的事,怎么就没人愿意来呢?”
“我们文工团每年征兵季都下基层演出,嗓子唱哑了,腿跑断了,报名人数还是上不去。现在的年轻人到底在想什么?”
陈导端着酒杯,也不好接这个话,只能陪着叹了口气。
旁边的秦柯放下筷子正想说什么,周奕轻轻把酒杯放在桌上,开了口。
“李团长,其实有句话不知道您听过没有——当兵后悔三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李建军猛地转过头看向周奕:“老弟,你这话说得好!就是这个理!”
随即又叹了口气,“可问题是,怎么让那些没当过兵的年轻人也明白这个理?”
周奕不急不缓地继续说。
“现在的征兵宣传,大多走的都是硬核路线,钢铁洪流、战机列阵,场面确实震撼,但跟普通年轻人的生活离得太远了。”
“他们会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好的宣传不需要喊口号,要把真实的故事讲出来。比如…”
李建军越听越震惊,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
他看周奕的眼神完全变了,从一开始那种长辈对晚辈的欣赏,变成了某种更深层的、带着审视和好奇的探究。
“小奕,你跟老哥说实话——你是不是当过兵?还是你家里有人当过兵?你说的这些,比我们想的还要透彻。一般人不可能懂这么多。”
周奕放下筷子,想了想:“有个妹妹在军队里,家里聚餐时听她说过些。”
陈导闻言,眯起眼睛,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揶揄:“小奕,你还有个妹妹?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周奕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军人的生活你还不了解?再说了,你也没问啊。”
李建军听了这话,立刻转过头,一拍桌子。
“老陈,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小奕家里有位军人妹妹,这么重要的情报你都没掌握,你这个当哥哥的严重失职,该罚!”
陈导被李建军这一嗓子吼得哭笑不得,最后无奈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我认罚!服务员,再开一瓶!”
说着拿起酒瓶往自己杯子里又满上,仰头一饮而尽,豪气地说,“这杯算我给小奕的军人妹妹赔罪!”
李建军一把拉住周奕的手,眼神热切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怎么样,看在你妹妹的份上,给老哥出出主意?只要能把这个理说到年轻人心里去,老哥我欠你一个人情!”
周奕被他这架势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不急不缓地说:“可以从电视剧入手。我有个朋友——”
话还没说完,陈导就抬手打断了他。
“小奕你等会儿。你朋友?你咋那么多有本事的朋友?写小说的土豆老师,做动漫的小鸟老师,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写剧本的?”
周奕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辩解,旁边的秦柯倒来了兴趣。
“哦?土豆老师我知道,你上次推荐那本仙剑,写得确实有东西。不过动漫又是哪位?”
陈导一拍大腿,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炫耀,:“就那个——龙珠!对对对,就叫龙珠!”
秦柯猛地睁大眼睛,声调不自觉地拔高了半拍:“龙珠?!那部动漫是你朋友做的?”
他转过头看向周奕,语气里的惊讶几乎要溢出包间。
“小奕,你是不知道,我那孙子被他那部动漫迷得不要不要的!还总是跟我吐槽好看是好看,就是更新太慢。”
周奕被两位长辈一唱一和地堵在座位上,只能嘿嘿笑着摸了摸后脑勺。
“是,是。都是我那朋友做的,我也就帮忙写写曲子。至于更新慢嘛……慢工出细活,细活才能出精品嘛。我回头一定跟他说,让他加快进度。”
李建军在旁边听了半天,越听越不对劲。
“哎哎哎!你们几个跑题跑得太远了吧?现在是在说怎么帮我搞好征兵宣传,不是在讨论动漫好不好看!”
他重新转向周奕,“周老弟,你接着说你那朋友。那个写剧本的朋友,他手里真有适合我们文工团的军旅题材剧本?”
周奕笑了笑,对李建军说:“李团长,那天我也就扫了一眼大纲,具体内容还得回头跟我那朋友确认一下。”
“等弄好了给您送过去,您先看看满不满意。如果合适的话,到时候少不得还要靠秦老多多照顾。”
秦柯一听这军旅剧里居然还有自己的份,刚才还只顾着替孙子催更的老人家立马喜笑颜开。
“那是一定,一定!小奕你放手去干,有什么需要老头子帮忙的,尽管开口!”
包间里的气氛愈发热络,酒意和暖意混在一起,每个人都放下了刚见面时的拘谨。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沈玉兰忽然开口了。
“小奕,我可不像他们几个大男人那样急哄哄的,又是征兵又是拍剧的。”
她微微一笑,眼角细密的皱纹里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优雅与从容。
“我就是想让你有空的时候,去我那里坐坐。你写的那首《梁祝》,旋律太美了,叙事性又极强,每一个乐章都像是天然为舞蹈而生。”
“若是不把它搬上舞台,实在是太可惜了。”
周奕连忙站起身,双手端起茶杯,微微欠身。
“沈老师您太抬举我了。能入您的眼,是小子的荣幸。等这几天忙完庆典排练的事,我一定亲自登门拜访,向您讨杯茶喝。”
沈玉兰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角眉梢都是温和的笑意。
这孩子说话不卑不亢,既没有受宠若惊的局促,也没有恃才傲物的轻狂,让她越看越喜欢。
饭吃到这个份上,该谈的正事都谈得差不多了,几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周奕正低头看手机,冷不防李建军一只大手就搭上了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李团长显然是喝到位了,眼圈泛红,嘴里喷着浓烈的酒气。
“周老弟!你这个兄弟,我认定了!以后你就是我李建军的亲兄弟!来来来,咱们今天就在这儿,结拜!”
话音刚落,秦柯老爷子也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这位大导演站起来之后晃了两晃,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加我一个!小奕这孩子,对我脾气!今天不拜把子,都对不起这桌菜!”
周奕的困意瞬间醒了大半,连忙站起来扶住秦柯的胳膊,哭笑不得地劝道:“秦老,您坐您坐,别站着——”
话没说完,陈导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绕到了他身后。
“小奕!咱哥俩认识时间虽然不长,但我跟你说,我老陈这辈子看人没走过眼。你这个朋友,我也交定了!”
说着端起酒杯就要跟他碰,仰头一饮而尽之后还意犹未尽地晃了晃空杯子,“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
三位大佬把周奕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地表达着对他的认可和喜爱。
周奕被三个人六只手拉来扯去,脸上的笑容已经开始发僵。
他求助地看向旁边一直安静喝茶的沈玉兰,却发现沈老师正用一种饶有兴致的目光看着这场闹剧,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周奕知道再待下去,自己今晚可能真的要跟三位长辈磕头拜把子了。
他一边应付着李建军的拥抱一边不着痕迹地挪到门口,陪笑着打了几个哈哈。
“李团长、秦老、陈导,今天实在不早了,我明天还要排练,得早点回去休息。您几位慢喝,账我已经结了,我先走一步!”
说完不等三人反应过来,他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像泥鳅一样从门缝里溜了出去。
身后隐约传来李建军中气十足的喊声,然后是陈导含糊不清的附和,最后是秦柯老爷子的纠正和沈玉兰压低了却藏不住笑意的声音。
周奕脚步不停,一溜烟跑出了饭店大门,站在路灯下才长长地呼了口气。
回头望了一眼二楼的窗户,几个晃动的影子还在那里推杯换盏。
周奕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把外套往肩上一搭,朝酒店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