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闲聊了几句,陈导看了一眼手表,拍了拍周奕的肩膀,神态已经从不正经切换回了严谨的工作模式。
他拿起对讲机招呼各个岗位就位,整个演播大厅在他的指挥下迅速从慵懒的清晨切换到了高效运转的排练状态。
《万疆》的前奏从环绕音响中缓缓流出,古筝的轮指与笛声交织,在空旷的大厅里层层铺展开来。
周奕握着话筒,闭着眼睛,让自己的声音稳稳地落在每一个音符上。
唱到副歌部分时,陈导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着默唱,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拍。
等周奕唱完最后一句,陈导带头鼓起了掌,整个排练现场的工作人员也跟着拍手叫好,掌声在演播大厅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渐渐平息。
陈导从导播台后面走下来,拉着周奕走到舞台边缘,开始按之前商量好的流程走一遍完整的调度。
走位、灯光、镜头切换,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打磨了好几遍,陈导拿着对讲机不断调整细节,周奕也配合着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走位都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排练进行到第三轮的时候,周奕在间奏部分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他举手示意乐队暂停,转头对陈导说:“陈导,最后一段副歌之前的那段间奏,小号的音量能不能再收一点?太大了反而会把情绪截断。”
陈导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拿起对讲机跟乐队指挥沟通了一下。
调整之后重新来了一遍,周奕在间奏部分微微点头:“比刚才好多了,但我觉得整首歌的开头,还可以再加一层东西。不是乐器,是另一种声音。”
陈导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你说说看。”
“用童声清唱一段副歌部分。不需要太多孩子,三四个就够了,让他们站在舞台最前面。”
陈导靠在椅背上,在脑子里把周奕的描述转化成实际的听觉效果。
童声清唱开篇,纯真无瑕,跟后面恢弘的交响乐形成反差,这个创意不算多新奇,但放在这首歌上确实是点睛之笔。
他心里已经把儿童合唱团的人选过了一遍,拿起对讲机正要跟副导演交代这件事,周奕又开口了。
“至于舞台背景,我刚才看了,全是国家山川美景,确实大气磅礴,但有些过于单调了。”
周奕指了指身后那块巨大的LEd屏幕,上面正定格在一幅黄山的云海日出的画面上,确实是美,但也确实少了点什么。
“可以加入一些升旗和军队驻守边疆巡逻的画面。因为这边疆土,是因为有他们在,所以才这么和平安宁。”
陈导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对讲机还举在嘴边,他转过头,用一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目光盯着周奕看了好几秒。
山川河流是景,万家灯火是果,而守护这片山河的人,才是因。
把升旗和边防巡逻的画面加进去,整个舞台的主题就从“展示大好河山”升华成了“致敬守护大好河山的人”。
这一个改动,让这台晚会的格局直接往上提了一档。
“小奕,”陈导放下对讲机,用一种郑重的语气说道,“你赶紧把辰星的工作辞了,你来我这里。”
周奕被他这副一本正经挖墙脚的样子逗笑了,摆了摆手说陈导您又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在这个行业干了这么多年,能唱歌的人我见过无数,能写歌的也不少。”
“但像你这样既能写能唱、还懂舞台、懂画面、懂情感表达的,你是第一个!你来我这里,我把整个创意策划部都交给你!”
周奕看着陈导那双写满了“我要定你了”的眼睛,心里既感动又无奈。
“陈导,我这人散漫惯了,真让我坐办公室,我肯定天天摸鱼。再说知意姐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她那边刚有了点起色就撂挑子。”
“要不这样,以后您这边有什么需要创意支持的,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保证随叫随到。”
陈导最后像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用手指点了点他,语气里混合着不甘心和无可奈何。
“你呀,真是个犟种。行了行了,强扭的瓜不甜,我也不逼你。但你说话算话,随叫随到,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周奕点头,陈导这才重新拿起对讲机,但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可惜了可惜了”。
他跟乐队指挥沟通完童声合唱的事,又转头对舞台监督交代了几句LEd屏幕画面的事。
陈导的团队动作确实快,到下午四点多的样子,所有东西都到位了。
灯光重新亮起,舞台上多了四个穿着白衬衫的孩子,站在舞台最前面,小身板挺得笔直。
当《万疆》的前奏再次响起时,领唱的小女孩用稚嫩清澈的童声唱出副歌的第一句,干净得像是雪山融化的第一滴泉水。
童声落下,前奏刚好结束,周奕的声音稳稳地接进来,衔接得天衣无缝。
他身后那面巨大的LEd屏幕上,不再是单纯的山川云海,而是护卫队整齐划一的步伐,是雪山哨所里顶着零下几十度严寒纹丝不动的哨兵,是岛礁上烈日下挺立的身影。
陈导坐在导播台后面,看着监视器里一帧帧闪过的画面,听着耳边童声与成人声线的完美交融。
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导了几十年晚会,对煽情的手法早已免疫,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周奕提出的这两个改动,把一个原本只是大气的舞台彻底变成了一个有灵魂的作品。
一曲终了,陈导带头从椅子上站起来鼓掌,整个演播厅里的工作人员也跟着拍手叫好。
“小奕,很好!剩下的都是一些精修工作了。”他看了一眼手表。
“等会儿你有没有安排?没有的话,晚上有个饭局,我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认识。”
周奕心知肚明,以陈导嘴里的“几个人”绝不可能是一般人。这显然是陈导在帮他拓宽人脉,他没有推辞,点了点头应下来。
晚上的饭局定在陈导上次带周奕去过的那家私房菜馆。
陈导提前到了,已经在主位上坐定,正慢悠悠地烫着茶具。
没过几分钟,包间门被推开,首先进来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气质儒雅,穿着一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中山装。
“来来来,小奕,这位是大名鼎鼎的导演秦柯老师。拿过好几次最佳导演奖。老秦,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周奕。”
秦柯上下打量了周奕一眼,微微颔首。
“陈导这几天天天念叨你,说你一个人能顶一个创作团队。我听了一遍你写的《万疆》,确实厉害,词曲编曲全都你自己来?回头我这边有个年代剧需要主题曲,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周奕还没来得及回答,包间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满头银发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麻长衫,她还没坐下就开始抱怨。
“老陈你选的这个地方太难找了,我刚才在胡同里绕了两圈才找到门。”
陈导连忙起身帮她拉开椅子,笑着赔了个不是,转头对周奕介绍道。
“小奕,这位是舞蹈家协会的沈玉兰老师,国家一级编导,咱们国内好几台大型歌舞晚会都是她编导的,也是这次建国庆典的艺术顾问之一。”
沈玉兰目光落在周奕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但更多的是好奇。
“下午彩排的时候我在后台听了一耳朵——童声合唱那个创意是你提的?把边防战士的画面加进背景,也是你的主意?”
周奕礼貌地点头称是,她放下茶杯,语气依旧淡淡的,但嘴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小伙子有想法。以后有机会,可以来我工作室坐坐。”陈导在旁边插了一句,笑着说能得沈老师一句夸,比拿奖还难。
最后一位到的是个穿着军绿色衬衫的国字脸男人,肤色黝黑,站姿笔挺,握手的时候周奕能感觉到他虎口上厚厚的茧子。
他是军区文工团的团长李建军,也是这次建国庆典军事题材节目的总负责人。
李建军坐下来之后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直击要害。
他听完陈导对周奕的介绍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
“小奕老师,你刚才提到的那个边防画面,我看了剪辑,很准确。你有没有想过来我们文工团做特聘创作员?不用坐班,就帮我们写几首军旅歌曲。”
陈导连忙摆手,把李建军的话头截住:
“哎哎哎,老李,今天我组的局,你怎么比我还先下手挖人?我这边还没谈完呢,你后面排队去!”
整个包间里的人都笑了起来,李建军那张严肃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