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沈渡带着苏榭和柳莺重新走了一遍从旧盐场到深水区岩板面的路。
退潮窗口已经过了,岩板面重新被海水淹没,只在边缘的礁石上留下一圈干涸的盐痕。
沈渡蹲在盐痕旁边把海图铺在礁石平台上,用炭笔在第二个节点和第三个节点之间画了一条更细的路径线。
他画完之后把炭笔搁在海图边沿,抬头看向苏榭。
“我祖父在盐区做了四十年海菜采收,那片深水区的潮汐规律他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
他留下来的笔记里标注过一段特殊的时段——每年秋末冬初会有连续三天的退潮最低点比平时更低,海水退得更远,深水区的岩板面露出水面的面积比平时大出将近三成。
在那三天里,岩板面下方那道暖流通道会从一丈深度延伸到将近两丈,把下潜路径的保温范围拉长了一大截。”
柳莺把海图上标注的秋末冬初时段跟之前记录的潮汐表做了一次对照。
她算完之后把炭笔搁在海图边沿:
“如果在暖流通道延长的那三天里下潜,从第二个节点到第三个节点之间的水下停留时间可以比平时多出将近两成。
两段下潜可以压缩在同一天之内完成,第一段从岩板面下潜到第二个节点,在节点凹槽处停留等待退潮窗口的第二次开启,第二段从第二个节点继续下潜到第三个节点。”
苏榭把沈渡祖父的笔记跟竹简上的路径图放在一起看了一遍。
第三个节点在终点灶正上方约一丈处,是整条路中唯一一处可以在水下直接触碰终点灶外壁的位置。
第二个节点到第三个节点之间是纯水路段,没有陆路绕行,全程需要在深水中完成。
如果按沈渡祖父记录的秋末冬初延长暖流通道来安排两段下潜。
第一段下潜可以在退潮窗口的前半段完成,在第二个节点处停留等待,第二段下潜接在窗口后半段,从第二个节点直接下潜到第三个节点。
“那个连续三天的窗口在什么时候?”
沈渡想了想:
“按往年的规律,大约在七天到十天之后,具体时间要看当月潮汐的实际走向,我祖父的笔记里没有精确到日,只记了秋末冬初的第一场北风之后三天内。”
苏榭把海图收起来放进防水袋里。
他站起来把布袋重新背好,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沈渡搁在礁石平台边沿的布袋。
布袋口露出一截旧笔记本的边角,纸页被海风浸得发黄卷边,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他收回目光,在礁石平台边沿坐下来,把海图和竹简上的所有标注重新过了一遍。
接下来三天他留在旧盐场把下潜前的准备工作做完了。
石九斤带着沈渡把食堂底下的通道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把每一段通道的湿度、温度和荧光石亮度做了完整记录。
沈渡把记录对照着他祖父的笔迹一一核对,确认了通道结构中没有出现新的沉降或裂缝。
柳莺把海图上所有节点的坐标和深度重新标注了一遍,在第三个节点旁边加注了终点灶的灶膛深度和锅底贴合的位置。
第七天傍晚,第一场北风到了。
海面上起了持续的偏北风,把海岸线的潮痕线吹得比平时更靠下。
苏榭站在深水区岩板面边缘的礁石平台上,把海图和竹简最后核对了一遍。
海水在偏北风的持续推动下退得比往常更远,岩板面露出水面的面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中心位置的盐霜层已经干透了,边缘的浅灰色岩面在暮色中泛着持续均匀的硬光。
石九斤蹲在岩板面东南角把铁钎卡进岩板与礁石相接的缝隙中固定好。
他把麻绳在铁钎上绕了两圈系紧了,又把备用绳在旁边的岩板凸起上也绕了一道。
沈渡站在岩板面边缘把竹竿插进岩板缝隙中固定好,双手攥着备用绳的末端。
“明天天亮窗口开启的时候下第一段。”
苏榭把黑锅从背上解下来搁在礁石平台上,“从岩板面下潜到第二个节点,在节点凹槽处停留等待窗口后半段。
窗口后半段开启之后从第二个节点继续下潜到第三个节点,在第三个节点处把锅底贴合到终点灶外壁上确认灶膛位置。
确认完成之后原路返回,回到第二个节点等待窗口闭合,再从第二个节点上浮到岩板面。”
柳莺把备用绳从背包里取出来系在腰上,把余量收拢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她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苏榭搁在礁石平台上的黑锅,锅底那道已经暗了很久的旧纹路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微光。
方向持续偏向东南,跟岩板面下方第二个节点和第三个节点的方位一致。
“锅底的纹路在接近深水区的时候比在盐田食堂时更亮。”
她把麻绳在手腕上调整了一下松紧度。
“你娘在锅底封存的那片断刃残留跟深水区海底岩板下方那段旧路的灵气结构同源,越接近终点灶的位置,锅底的感应就越强。”
苏榭把黑锅重新用粗布裹好绑在背上。
他在礁石平台上坐下来,把海图和竹简上的最后几处标注核对了一遍。
夜色从海面方向缓慢压过来,北风把礁石平台上的盐霜吹得微微扬起。
阿鼎从沈渡的旧布袋旁边站起来走到苏榭脚边蹲好了,尾巴轻轻扫着礁石面上的盐晶碎屑。
明天天亮第一段下潜。
从岩板面到第二个节点,在凹槽处等待窗口后半段,然后继续下潜到第三个节点。
黑锅的锅底需要贴合到终点灶外壁上确认灶膛位置。
如果灶膛打开,他娘留在里面的最后一件东西就会显现。
如果打不开,第三个节点就是这段路的终点。
他把布袋重新检查了一遍。
鼎印、海底碎片、灯盏、竹简、木匣、麻绳和短铁钎全部归位。
柳莺在他旁边把备用绳和防水袋最后确认了一遍。
沈渡和石九斤在岩板面边缘把铁钎和竹竿重新固定了一轮,把麻绳的松紧度调到了最适合下潜的状态。
夜风从北面持续吹过来,岩板面在暮色中逐渐暗下去,只剩中心位置那道持续亮着的暗金色微光在岩板缝隙中稳定地闪烁着。
像一段走过了很长路之后终于接近了终点的旧灶火,正在等待被最后一程的灯火重新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