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旧盐场食堂的时候,石九斤先停下了脚步。
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根细竹竿,在拐过最后一道矮墙之前忽然收住了步子。
苏榭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也停了下来,他的灵气感知在石九斤驻足的同时捕捉到了食堂方向一道陌生的气息。
不浓,但稳定,像是一个人在灶台前面坐了不短的时间。
石九斤偏过头来看了苏榭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
“有人来过,灶台上的火被人调过,烟囱里的烟比我走之前细了。”
苏榭侧身从矮墙旁边探出半个头往食堂方向看了一眼。
食堂的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层暖黄色的光。
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背靠石墙,膝盖上搁着一只旧布袋,布袋口露出半截干枯的药材茎。
阿鼎正蹲在他旁边,尾巴轻轻扫着石阶上的盐霜,没有吠叫。
那年轻人也看见了矮墙后面的苏榭。
他从石阶上站起来,把膝盖上的布袋提起来挎在肩上,朝矮墙方向走了两步之后停住了,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继续靠近。
“你是苏榭?”
他的声音带着长途赶路之后特有的沙哑,但语气很平,没有紧张也没有冒犯。
苏榭从矮墙后面走出来。
柳莺跟在他身后,石九斤走在最后面,竹竿已经搁在了墙根下,右手垂在身侧随时可以摸到腰间的旧菜刀。
“我是,你是从哪里来的?”
年轻人把布袋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从怀里取出一封叠好的旧信递过来。
信封表面没有封蜡也没有徽记,只在收信人的位置用炭笔写着“苏榭”两个字,笔迹跟裴述在极味城北区旧登记处里的批注风格一致。
“我是从极味城来的,裴述让我把这封信送到旧盐场,说你在这边。”
他把信递过来之后退了一步,两手垂在身侧,“我叫沈渡,沈三斤是我祖父的堂弟。”
苏榭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下。
信纸只有一页,裴述的字迹工整而紧凑:
“苏榭:沈渡自极味城来,他祖父曾在极味城地底参与旧灶台建造,后来迁居青藤府外围旧盐区。
他手中有你娘当年在盐区留下的另一段记录,跟终点灶有关。可信。裴述。”
苏榭把信纸折好收进布袋里,偏过头看了一眼沈渡。
年轻人站在食堂门口的石阶旁边,他的面容跟沈三斤在铜牌上留下的粗粝笔迹一样带着长期在户外讨生活留下的深色印记。
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之后仍然保持着清醒方向感的人。
“你祖父留在盐区的记录,跟你今天带过来的东西有关?”
沈渡弯腰把布袋口解开,从里面取出一只扁平的旧木匣。
木匣比苏榭布袋里的竹简匣更小,表面没有纹饰也没有锁扣,只在匣盖的边沿刻着一圈极浅的波浪纹,纹路的方向跟海图上深水区岩板面的潮痕线一致。
他把木匣递给苏榭,苏榭打开来之后里面躺着一小卷用薄绸包裹的旧纸。
纸页上的字迹比他娘留在其他物件上的笔迹更急更草,像是在一段极短的时间内匆忙记下的:
“终点灶在第三个节点下方约四丈处,从第二个节点到第三个节点之间的路径全部被海水淹没,无法从陆路绕行。
第三个节点在终点灶正上方约一丈处,是整条路中唯一一处可以在水下直接触碰终点灶外壁的位置。
终点灶的灶膛中封着我最后一件没有做完的事,如果我的孩子能走到那里,把灶膛打开,那道菜谱就会显现。
如果打不开,第三个节点可以作为终点——从那里退回。”
苏榭把纸页读完的时候食堂门口的风把纸角吹得微微翘起。
他把纸页放回木匣中合好盖子收进布袋,偏过头来看向沈渡:
“你祖父是什么时候拿到这卷纸的?”
“四十年前。”
沈渡在石阶上坐下来把布袋搁在膝盖上。
“我祖父当年在极味城地底参与旧灶台建造的时候跟你娘共过事,后来他迁居旧盐区,你娘在封门之前来过一次盐区,把这卷纸交给我祖父,说如果将来有人从极味城方向往海边走,就把这卷纸交给他。
我祖父等了四十年,去年冬天走了。
走之前把这卷纸交给我,让我送到旧盐场来。”
苏榭把木匣从布袋里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那卷纸的末尾。
他娘的笔迹在最后一行处收得很急,像是写完之后立刻把纸卷起来封进了木匣,没有多余的时间做任何加固或保存处理。
纸页的边缘有轻微的磨损痕迹,被四十年中反复打开又合上的动作磨出了一道浅弧线。
柳莺在苏榭旁边坐下来把海图重新展开,对照着纸页上标注的第三个节点和终点灶之间的深度差做了一次推演。
她把炭笔搁在海图边沿:
“第三个节点在终点灶正上方约一丈处,从第二个节点到第三个节点之间的水路段需要经过一段持续的下潜和水平移动,全程在深水中完成。
终点灶的灶膛在第三个节点下方约四丈处,最深的位置需要的水下停留时间比第二个节点多出将近两倍。”
石九斤站在食堂门口把灶台上的火重新调旺了一档,往锅里添了一瓢水。
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沈渡搁在石阶上的布袋和那卷旧纸,然后把铁盒里的盐粒重新归位。
“终点灶的位置比第二个节点更深,水下的停留时间也更长。
退潮窗口一炷香的时段可能不够下潜到第三个节点再返回。
需要在下潜之前把水下的保温措施再加固一层,或者把窗口时段分成两次使用。
第一次下潜到第二个节点,在节点处停留等待,第二次窗口开启时从第二个节点继续下潜到第三个节点。”
沈渡从石阶上站起来把布袋重新背好。
他把食堂门框上挂着的一盏旧油灯取下来放在灶台边沿,然后偏过头来看向苏榭:
“我祖父还说过一句话——‘终点灶的灶膛不是用钥匙打开的,是用那口锅的锅底去贴。
如果锅里还留着那条路上所有灶台的火候余韵,灶膛就会自己打开。’”
苏榭把木匣收好放进布袋里,和竹简放在同一层。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把掌心贴了一遍底座砂石层的表面。
砂石层的余温在石九斤调旺灶火之后比之前更暖,碎片叠加之后的暗金色薄层在底座表面持续泛着均匀的微光。
方向仍然稳定地指向旧十九号栈桥旧址正下方的深水区方向。
他把布袋重新背好,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食堂门口那盏被沈渡取下来的旧油灯。
灯的底座是铜质的,灯盏边缘有一道极浅的旧裂纹,裂纹的走向跟他在九岭镇周家老哥灶台上见过的那盏灯相同。
他把油灯从灶台边沿拿起来递给沈渡:“这盏灯你从哪里取下来的?”
“门框上挂着的。我进来的时候它就挂在那里,火苗还亮着,像是有人一直在给它添油。”
苏榭把油灯搁回灶台边沿。
灯盏在灶台暖光中持续亮着,火苗的亮度稳定,方向持续偏向东南,跟初灶底座砂石层的感应方向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