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后的第七天,采石场来了一个没有带锅具的人。
那天早上苏榭正在灶台前用砂石层的余温慢焙一锅本地野麦。
柳莺蹲在石墙边沿把前几日采的苦麦菜和野葱分类捆扎,阿鼎趴在灶台侧面晒着晨光。
来人从采石场北侧的旧车辙印方向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的落点都很稳,像是一个走惯了野路却在平地上也保持着同样节奏的人。
他穿着那件苏榭在极味城斗食台二层见过的深灰色长袍。
腰间那枚暗金色龙纹食鼎全徽还在原位,胸前的三道银线刻痕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走到灶台前面站定了,目光从灶台底座与砂石层的标记线上扫过,在那道标记线尾部被按实的地方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向苏榭。
“裴述让我来的。”
他说,“他让我替他看一眼这口新灶台是不是配得上那枚鼎印。”
苏榭把野麦从锅中倒进一只粗陶碗里。
他端着碗走到灶台对面,在那道标记线另一侧的石块上坐下来,把碗搁在膝盖上:“裴述现在在哪里?”
“极味城北区旧登记处。他在调取旧灶台建造记录的时候发现了另一条线索。
那条线索的方向指向青藤府外海的一处旧码头。
那个码头废弃了很多年,但根据旧记录中的描述,那里地脉的分布结构跟极味城地下那层旧灶层是相连的。”
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灶台侧壁,沿着砂石层与石材底座的接缝处摸了一圈。
手指在触到苏榭之前调整过的那处接缝时停了一下,像在辨认一道已经成型但尚未标注的路线。
他收回手站起来,目光落在灶台表面那层持续泛着暖光的匀浆层上:
“裴述说,如果你这口灶台真的承接了九岭镇旧灶的砂石层,那它应该能感应到青藤府外海码头方向的地脉波动。
如果你能感应到,就证明那条旧记录里的路线是真的。”
苏榭把碗里的野麦端起来尝了一口。
野麦在砂石层余温中慢焙之后带着一层持续均匀的焦香和淡淡的甜味,那种甜味跟蜜糖府的甜不同,更接近谷物本身在干燥过程中自然形成的低浓度糖分。
他把碗放在灶台边沿,站起来把手掌贴上灶台底座那条标记线的末端,用灵气感知顺着砂石层向东北方向延伸出去。
在感知范围的边缘处,他确实触到了一道极微弱的、持续存在的脉动。
那道脉动的方向指向东北,跟采石场的位置形成了一条从内陆向沿海延伸的直线。
那道脉动的质地跟他在九岭镇地底那口老灶台底座砂石层中感受到的同源,但更薄、更远,像是一段被长期封存在海底岩层中的旧路。
因为新灶台的建成而被重新唤醒了一道微弱的回声。
“有脉动。”
他把手从灶台上收回来,“方向跟旧记录里描述的码头位置一致,但它在海底岩层中,深度比极味城地底的旧灶层更深。”
灰袍人点了点头,像是他来此的目的已经确认完了。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朝采石场出口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偏过头来把最后一句话落在晨光中:
“裴述还说,那层砂石既然能感应到那条旧路,就应该也能感应到其他方向上的同类地脉,你建的不是一口灶台,是一根能听到所有旧路回声的弦。”
他走出采石场之后,阿鼎从灶台侧面爬起来走到石墙边沿蹲下来,尾巴轻轻扫着地面上的碎石。
柳莺把捆好的苦脉菜收进布袋里,走到灶台前面站在苏榭旁边,她的目光落在他刚才贴过的那处标记线末端:
“他在替你确认那口旧灶台的砂石层在地脉中的传导方向是完整的。”
苏榭把碗里剩下的野麦吃完了。
他把空碗放在灶台边沿,重新蹲下来把掌心贴回灶台底座那道标记线上。
砂石层的余温在他掌下持续均匀地传导着,把他的灵气感知沿着东北方向那道脉动的路径重新延伸了一遍。
那道脉动在青藤府外海方向的末端处有一小段持续稳定的回响,像一段被埋藏了很久的旧路正在地脉中缓慢地透出一线微弱的余温。
“裴述找到了新的路。”
他站起来,把掌心从灶台上收回来?
“那条旧记录指向的青藤府外海码头,可能是我娘没有走完的路段中还没有被记录的一截。
如果那截路跟极味城地底的旧灶层相连,那就有可能从外海码头方向接到一段更长的地脉主干线上。”
柳莺把布袋重新系好,把阿鼎从地面上抱起来放进背包口,阿鼎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背包边沿上合了眼。
她站在灶台侧面,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蜜棕色的侧脸轮廓照得清晰而稳定:
“那需要先去极味城北区找裴述,确认那条旧记录中的具体位置,然后再去青藤府外海。”
苏榭把灶台上的野麦碗收起来在水洼里洗净了放回布袋里。
他偏过头来看着那口新砌的灶台,砂石层在晨光中持续泛着稳定的暖光。
这口灶台建成不到十天,已经通过那道标记线接收到了第一道来自旧路的回声。
它开始运转了,和那些走过了很长一段路之后仍然在持续工作的旧灶台一样,它正在成为某段更长路径中的一部分。
那段路径从青石镇雪夜的第一口灶火开始,经过了八府和极味城和九岭镇和初灶和竞技场,现在正沿着一条尚未标注的脉动回声,指向青藤府外海那片尚未被探明的旧码头。
他把布袋背好,走到柳莺面前。
她把背包带子调整到肩侧,阿鼎在背包里已经睡着了,尾巴尖从背包口垂出来轻轻晃着。
两人并肩走向采石场出口时,苏榭在石墙缺口处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新灶台。
晨光落在它的台面上,匀浆层泛着持续稳定的光泽。
砂石层在底座中持续传导着那道从青藤府外海方向传回来的微弱回响。
它像一根已经被调好了音准的弦,在等待有人沿着它的指向走出下一步。
柳莺在他旁边也停了一步,她没有回头去看那口灶台,但她的声音在晨风中清晰地落在了两人之间那道持续被照亮的路面上:
“裴述知道那条旧路的方向,但旧路具体的位置需要我们自己去找,从采石场到青藤府外海码头,如果按照那道脉动的方向走,大约需要十天。”
“十天。”
苏榭把采石场出口处一块挡路的碎石踢到路边,然后侧过身让柳莺先过,自己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走上了那条通往极味城方向的主路。
晨风从东北方向吹来,把他后颈的碎发微微拂动,那道来自外海方向的脉动在他感知范围的边缘处持续着。
像一条从远处延伸过来的旧路正在等待被重新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