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灶台建成的第三天，第一批访客到了。
那时苏榭正在灶台前用新采的野葱和粗盐调整一锅清汤的底味，柳莺蹲在石墙边沿择一把刚摘的苦麦菜。
阿鼎先听到了动静，它从石墙阴影里站起来竖着耳朵朝采石场入口的方向望了一会儿，然后跑过去蹲在入口处的碎石堆旁。
沈青走在最前面。他比苏榭上次见时更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背后背着一口新铁锅，锅沿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和一捆扎好的干面条。
孙满仓跟在他后面，还是那副圆滚滚的模样，两把斩骨刀稳稳地插在背上。
他走到采石场边缘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那口新砌的灶台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小子。”
沈青走到灶台前面站定了，把背上的铁锅解下来放在地上，上下打量了苏榭一圈。
“你当了厨神之后也不回青石镇报个信，要不是严鹤声那边有人放出消息，我们都不知道你在采石场砌了一口新灶台。”
他说话的时候孙满仓已经在灶台侧面蹲了下来，用手掌贴着砂石层表面感受了一下温度分布。
他的手指在灶台底座边缘那道柳莺画下的标记线上停了一下：
“这口灶台的地基用了九岭镇地底那种旧砂石，保温区间比极味城的标准灶台更稳。”
“那层砂石封在地脉中多年，它的保温区间在接触到新灶台的底座时就已经完成了一次调整。
你可以把盛放高温层食材的锅具直接放在灶台边缘烤一会儿，不用额外控制火候来防止过热。”
沈青走到灶台侧面蹲下来跟孙满仓一起看了一会儿那道标记线。
然后站起来转向苏榭，他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像是已经把那道标记线的走向和功能确认完了，接下来有正事要说：
“严鹤声卸任厨神的消息已经传到八府了。
你的名字从极味城传到青藤府，再从青藤府传到蜜糖府和赤焰府和沧海府，沿途的食符师和猎户和采药人都在传。
有人用一道八层环带结构的菜接住了严鹤声的聚焰高温，而且那道菜还在成菜后补了一道连严鹤声都没能补全的接缝。”
柳莺在石墙边沿把择好的苦麦菜收进布袋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和泥土。
她抬眼看了沈青和孙满仓，认出他们是在归元宴上帮过忙的老面孔。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背上的铁锅和斩骨刀，落在他们带来的那捆干面条上：“你们来的时候带了很多干面条和干辣椒。”
“路上听说你砌了新灶台，就顺路带的。”
沈青蹲下来把铁锅重新背好，“你们这里离镇子远，食材补给不方便。”
苏榭把野葱清汤从灶台上端下来放在石墙边沿晾着。
他走到沈青面前站定，在他面前走了几步，经过那口新灶台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道接缝补全之后，八层环带结构的底汤层在出锅后可以保持更长时间的完整状态。”
沈青把铁锅的背带调整了一下位置，偏过头来看向那道灶台底座与砂石层之间的标记线：
“那你这口灶台，算不算一座新的厨神灶？”
“算。”
苏榭走回灶台前面，把砂石层边缘那道标记线重新按实了一遍。
“它继承了极味城地底那口旧灶的接缝和保温区间，但整座底座的结构是在采石场用本地石材重新砌的。
它不归八府管，也不归极味城管，只归采石场这口灶台自己管。”
孙满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已经把那道标记线的深浅和走向都记在心里了：
“那我们需要留在这里帮忙吗？这口灶台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测试不同食材对保温区间的反应，野葱和苦脉菜和粗盐只能测出底汤层的基础温度曲线。
如果需要测试高温层食材，我可以从赤焰府那边托人带一批地火椒干果和火山熔岩灰过来。”
苏榭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采石场入口的方向。
夕阳正在落下去，远处的北城墙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站在那里，他的目光从那道接缝标记线移到采石场入口处的地面上。
然后移回灶台台面上那锅正在晾凉的野葱清汤上，最后落在他身边那盏被他收起来、火苗已经熄灭、但铜质灯盏还散发着余温的旧灯上。
他伸出手去碰了一下铜质灯盏的边缘，余温沿着他的指腹缓慢而持续地传递了上来，在暮色中形成了一圈稳定的温度区间：
“来的人不需要帮忙，他们只需要知道这口灶台的位置，以后需要的时候能找到就行了。
消息传到今天，应该已经有不少人听说了这口灶台的位置。
他们会带着自己的食材和锅具和经验和问题来，到时候我们只需要在这里等就可以了。”
沈青点了点头，把铁锅重新背好：
“那我先回青石镇把消息再传开一些。”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来，目光落在苏榭和柳莺之间的那段距离上：
“你们这口灶台，需要有人来给它起个正式的名字吗？”
苏榭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柳莺，她在暮色中站在那里，她的侧影在暮光中清晰而安定。
他把她手上的温度也加入了那盏灯残余暖意延续的方向里，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向沈青：
“已经有人给它起好名字了。就叫它‘初灶’。”
沈青走出了采石场入口，孙满仓跟在他身后，斩骨刀的刀柄在暮色中泛着最后的微光。
阿鼎从入口处跑回石墙边沿蹲了下来，尾巴轻轻扫着地面上的浮土。
像一段已经被确认位置并持续了很久的、在暮色中亮着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