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青藤外城考堂的门前排了三百多号人。
苏榭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怀里揣着竹牌、布袋里背着黑锅和那几样简陋的调料,阿鼎被他留在小院里看门了。
老马说的没错,考堂门口确实挂着两只青铜鼎,每只鼎都有半人高,鼎身上刻满了酸叶纹路,鼎口冒着袅袅热气,散发着一股酸中带甜的奇异气味。
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一个个出来——出来的大部分垂头丧气,少数几个神采飞扬。
苏榭注意到,那些神采飞扬的人手里都攥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色符印,符印上印着酸叶图案。
他问了一下身边排队的人,才知道那是“初级食符师”的认证徽印。
拿到的就能进青藤食府外门当弟子,拿不到的……就只能明年再来。
“下一个,七十三号,张虎。”
苏榭抬起头。
张虎拎着他那口锃亮的新铁锅,昂首挺胸地走进了考堂大门。
进去之前还特意回头看了苏榭一眼,嘴角翘着,像是在说:看好了,什么叫食符师。
苏榭没看他,继续低头摸着怀里那枚竹牌。
竹牌边缘被他摩挲了一晚上,光滑了不少。
里面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油锅噼啪的声响、考官的低声评判。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张虎出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枚青色符印。
“过了,”他大声说,故意让排队的人都能听见,“初级食符师,张虎。”
队伍里响起一片羡慕的低语。
张虎昂着脑袋从队伍旁边走过去,走到苏榭跟前时停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废柴,看清楚了没?锅再新也没用,得手上有活。”
苏榭抬起头看着他。
“你的润符,”苏榭说,“润了三息就散了。”
张虎的笑僵住了。
苏榭继续说:“考堂里那口青铜鼎的蒸汽是酸枣叶熬的,你炒菜的时候被那股酸气干扰了三次,第三次你差点把盐当糖放了。考官没扣你分,是因为他在低头写评语——你运气好。”
张虎的脸由红转白。
“你怎么知道……”他话说一半,猛地顿住。
苏榭没再理他,因为考堂门里传出了唱号声:“下一个,一百四十二号,苏榭。”
他从队伍里走出去,经过张虎身边时,脚步没停。
考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穹顶高悬,四面墙壁嵌满铜镜,把烛台的光折射得满堂通亮。
正中央摆着三排灶台,每排十个,每个灶台上都配着崭新的锅铲和全套调料。
考堂最深处的高台上坐着三位考官,中间那位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绣了酸叶纹路的青色长袍,手里捏着一支朱笔。
左右两边各坐着一位副考,一个在翻名册,一个在摆弄符盘。
面白的考官抬眼看了苏榭一下:“竹牌。”
苏榭递上那枚酸叶纹竹牌。
考官接过去翻了翻,目光在“味觉灵根:零”那一栏停了一下,眉毛微微动了动。
“味觉零?”他把竹牌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不小,但整个考堂都能听见,“零级体质,按规矩可以走盲味之道,你练了多久?”
“两天。”苏榭说。
考场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左侧那位翻名册的副考“嗤”地笑了一声:“两天?你当考堂是你家灶房?”
苏榭没接话。
中间那位考官抬手示意副考安静,然后对苏榭说:“考题很简单——一炷香内,用考堂提供的食材和灶具,做出一道带符文的菜,符文必须完整呈现、至少持续五息,才算合格,你若不会用考堂的灶具,可以自带。”
苏榭从布袋里取出那口黑铁锅,锅身黑黢黢的,锅沿还有几道裂缝。
跟他身后的考生的新锅比起来寒碜得刺眼。
那位“嗤”笑的副考又哼了一声,但中间考官盯着那口黑锅看了好几息,目光忽然变了一下。
他像是认出了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选食材吧,”考官说,“每排灶台后面有食材架,自取。”
苏榭走到食材架前。
架子上摆着琳琅满目的东西:新鲜的灵兽肉、剖好的灵鱼、各色灵蔬灵果、瓶瓶罐罐的香料和酱汁。
每一样都散发着浓郁的灵味粒子,普通人光是站在架子前就会被香味冲得头晕眼花。
苏榭封住鼻子。
他用指尖一一摸过去:
灵兽肉——“肥”且“腻”;
灵鱼——“滑”且“腥”;
灵蔬——“脆”且“清”;
灵果——“甜”且“软”;
香料——“烈”且“冲”。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小筐青杏上。
没熟的青杏,表皮青中泛白,摸上去硬邦邦的,触味是“涩”和“生”。
他抓了五颗青杏,回到自己的灶台前。
三位考官同时皱起了眉。
“青杏?”右侧那位副考忍不住开口,“酸味本源考,你用最原始的酸果——会不会太托大了?至少得加一味辅料调和一下。”
苏榭已经闭上了眼。
他把五颗青杏放在案板上,右手掌心按在杏子上方一寸处。混沌元液从胸口涌出,流过手臂,灌入指尖。
他“尝”到了青杏的涩和生。
然后用掌心那道金色叶脉纹路去“触摸”这些触味——不是触摸杏子本身,而是触摸杏子散发出的灵味粒子。
涩味的粒子是“钝”的,生味的粒子是“锐”的,两种粒子在空气中交织碰撞,像一群没驯服的小兽。
苏榭的左手拿起菜刀。
他没睁眼,但菜刀落下时,刀背正好对着他右手指尖的方向——刀刃切入青杏的果肉,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
果肉裂开。
涩味和生味的灵味粒子在这一瞬间被刀刃切开,释放出藏在最里层的一缕极细的“酸”。
苏榭的右手猛地覆上去。
混沌元液倾泻而出,掌心三片金色叶脉同时亮起,把那缕“酸”裹住、揉压、凝练——像捏一团泥,把它捏成一条线、一个圈、一道弯曲的笔画。
案板上那五颗被切开的青杏上空,凭空浮现出一道青色的符文。
笔画圆润、结构严整、光芒内敛而持久。
完整的“酸”符。
苏榭睁开眼。
“酸”符在杏子上空悬了整整十息,才缓缓散入空气中。
案板上那五颗青杏的切面渗出一层清亮的汁液,酸香扑鼻,满堂可闻。
整个考堂鸦雀无声。
中间那位面白的考官慢慢放下朱笔,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他走到苏榭的灶台前,低头看着那五颗青杏,又抬头看了看苏榭掌心还未完全消退的金色纹路。
然后他开口了。
“你叫苏榭?”
“是。”
“青石镇来的?”
“是。”
“你这口锅,”考官指了指灶台上的黑铁锅,“上面那行字,烧热了还能看见吗?”
苏榭沉默了一瞬。
“能,”他说。
考官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符印,放在苏榭的灶台上。
“你过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的考核结果,我要报给内门,三天后会有一位巡察使专程来看你——你做好准备。”
苏榭心里咯噔一下。
三天后——那正是周执事说的那位方巡察使到任的日子。
他把青色符印攥在手心里,符印微凉,硌得掌心生疼。
“谢谢考官,”他说。
他转身走出考堂时,排队的考生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苏榭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一直走到巷口拐角才停下来,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阿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跑了出来,正蹲在巷口等他,尾巴摇得像风扇。
苏榭蹲下来抱住它,把脸埋进它毛茸茸的脖颈里。
“阿鼎,”他的声音闷闷的,“要来的终究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