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青藤外城的轮廓终于从暮色里浮了出来。
比苏榭想象中大得多。
城墙是青灰色的,嵌着一块块巴掌大的酸叶纹路砖,远远看过去像整面墙都爬满了藤蔓。
城门口人来人往,有穿着皂衣的食府外门弟子在登记出入,有挑着担子的菜贩高声叫卖,有一辆辆满载食材的骡车排队进城。
马车的队伍排得很长。
苏榭抱着阿鼎跳下车,站在路边等着老马去办入城文书。
他抬头看着城门上悬着的一块巨幅木匾,匾上写着四个刻金大字:
“百味归一。”
匾额下方,还刻着一行小字:“青藤食府 · 外城考堂。”
苏榭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他胸口那滴混沌元液微微发烫,像是被那四个字激活了什么。
“喂,让让。”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榭回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张虎。
他也到了外城,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着青石镇粗布褂子的少年。
他们仨每人手里都拎着一口崭新的铁锅,锅沿擦得锃亮,一看就是专门为考核新买的。
张虎认出了苏榭,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
“哟,这不是那个零级废柴吗?”他故意把“零级”两个字咬得很重,旁边两个少年跟着哄笑起来,“你咋也来了?考堂的茅房缺人掏粪?”
苏榭没理他。
他抱着阿鼎往路边挪了两步,给张虎让出一条路。
张虎却不急着走,他绕到苏榭正面,低头看了一眼苏榭腰间的布袋。
那口黑铁锅的锅柄从布袋口露出来一截,黑黢黢的,跟旁边张虎三人亮闪闪的新锅比起来像块废铁。
“你这锅……”张虎伸手要去拨那锅柄,“从垃圾堆里捡的吧?”
苏榭侧了一步,把布袋护到身后。
“别碰。”
张虎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旁边两个少年互相对视了一眼,气氛忽然有点微妙。
张虎是青石镇出了名的横脾气,从小到大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苏榭,”张虎收了笑,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残味居炒了锅剩饭就成食符师了?你味觉是零,零,懂不懂?你连灵味粒子都尝不到,怎么考?考什么?靠你那条瘸腿师父教的刷锅本事吗?”
苏榭抬起头看着他。
“张虎,”他的声音很平静,“你那天晚上跟周执事去残味居,看见金光了,对吧?”
张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看见了金光,”苏榭继续说,“但周执事说那是灶火反光,你信了,因为你也不敢确定,但你心里有个疙瘩——你怕我那锅剩饭真的炒出了什么名堂。”
张虎的喉结动了动,脸上的横肉绷紧了。
“你现在拦着我,是想激我动手?”苏榭弯了一下嘴角,“好让城门口的食府弟子把我赶出去,对吗?”
张虎的拳头攥紧了。
但就在这时,城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苏榭,入城文书办好了。”
老马牵着他的骡子,慢吞吞地走过来,把一张盖了青藤食府朱印的纸片递到苏榭手里。
他扫了一眼张虎,又看了看张虎攥紧的拳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骡子缰绳换到另一只手上,顺势站在了苏榭和张虎之间。
张虎看看老马,又看看城门方向的食府弟子,最后还是把拳头松开了。
“走着瞧。”
他丢下三个字,带着两个跟班转身挤进了入城的人流里。
苏榭把那张文书折好揣进怀里,拍了拍阿鼎的脑袋:“走了。”
老马拉住他的袖子,低声说了一句:“那小子我认识,张屠户的儿子,他爹去年花了大价钱给青藤外城的一个内门弟子送了一整头灵猪,张虎的考核,八成有人替他铺路,你小心点。”
苏榭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跟着老马走进城门。
青藤外城的街道比他想象的喧闹十倍。
两旁全是食铺、酒楼、食材行、厨具铺,每个店门口都挂着写有菜名的木牌。
空气中混杂着煎炒烹炸的浓烈气味,呛得阿鼎连打了三个喷嚏。
苏榭也正好封住鼻腔,可以用皮肤去感受一下这些气味微粒。
热油是“灼”的,花椒是“麻”的,糖醋是“黏”的,炭火烤鱼是“焦”的。
密密麻麻的触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冲刷着他全身的毛孔。
他胸口那滴混沌元液被这些气味刺激得又热了几分。
老马把他领到一条偏巷的尽头,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
门里是个巴掌大的小院,院角一口井、一棵歪脖子枣树、三间土坯房。
“今晚住这儿,”老马说,“房钱算我请你,明早卯时,拿着竹牌去考堂报到,考堂就在城门进来第三条街左拐,门口挂着两只青铜鼎,好认。”
苏榭把阿鼎放下地,阿鼎撒欢似的在院子里跑了两圈,跑到那棵枣树下抬腿撒了一泡尿,尾巴摇得呼呼生风。
苏榭从布袋里掏出那口黑铁锅,架在小院角落的土灶上,往锅里倒了一瓢井水。
然后他闭上眼,把《盲味抄》最后一页翻开。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盲味大成之日,万味皆在皮上。舌废而身全,眼盲而心明。”
苏榭把掌心贴在锅沿上。
井水在锅里慢慢升温,蒸汽一缕缕升起来,打在他的手臂上。他让混沌元液流过全身经脉,不是只流到掌心——而是流到每一寸皮肤上。
“触万物而化味……”他喃喃地重复着。
他弯下腰,伸出左手,指尖触到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树干。
树皮的粗糙、干裂、微涩——“燥”和“涩”。
井水的凉意、清澈、微甘——“凉”和“甘”。
土灶柴火的余烬、温热、焦苦——“温”和“苦”。
空气中弥漫的油烟气、粘稠、厚重——“黏”和“厚”。
四种触味同时流过他的指尖,在混沌元液的牵引下交织、碰撞、融合。
锅里的井水忽然翻起一朵水花。
水花表面浮现出一道清晰的符文,笔画圆润、结构完整、光华内敛,不像之前那些歪歪扭扭的残符。
这道符的每一笔都沉稳有力,像是一个练了一辈子字的老先生写出来的。
“润”符。
完整的“润”符。
符文在水面上持续了整整十息才缓缓消散。
水花落回锅里,井水变得比刚才清亮了许多,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泽。
苏榭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锅中那层银色光泽,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掌心那道金色叶脉纹路已经从一片变成了三片,像是一棵小树抽出了新芽。
院里静悄悄的。
阿鼎趴在枣树下,歪着脑袋看他。
老马靠在院门口,手里捏着旱烟杆,烟丝烧了一半,落了一截灰在鞋面上,他都没察觉。
“成了?”老马问。
苏榭点了点头。
“成了一道润符。”
老马把旱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烟雾。
“那明天,”他说,“就有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