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那间旧库房比苏榭预想中更不起眼。
它夹在两间已经歇业的干货铺之间,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连门牌都缺了一角。
苏榭跟着柳莺穿过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巷转到库房后门的时候,他在墙根处看到了她说的那条废弃排水渠的入口。
一块被杂草半掩的铁栅栏,栅栏间隙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柳莺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铁栅栏的锈蚀程度。
她翻过铁栅栏落进渠底时的落地声只有一声沉闷的轻响,然后她仰头看了他一眼:下来。底下是干的,没有积水。
苏榭把阿鼎先递下去让柳莺接住,然后自己也翻身进入渠中。
排水渠的走向比他在路面测绘时估计的略宽一些,壁面是旧砖砌的,底部铺着已经干涸开裂的旧灰浆层。
他的感知沿着渠壁向前延伸,方向确实指向旧灶层南墙下方的地层区间。
两人沿着排水渠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处分岔口。
柳莺蹲在分岔口的地面上用手掌贴了贴砖面温度和积尘厚度,然后选了左侧那条更窄的岔道:
这条的灰浆层比右边那条薄,说明走的人更少,你们家的旧灶层如果建得早,当初的工匠应该也是从更隐蔽的路线进出施工的。
苏榭跟在她身后进了左侧岔道。
岔道在一段弯曲之后收窄到了只能弯腰通过的程度,但收窄段只有十余步,过了之后空间重新放宽,墙壁也从旧砖过渡成了天然岩体。
他感知到上方地层在逐渐接近旧灶层南墙下方的结构,那道在他娘石室中接触到的暗金色光脉正在头顶上方不远处的岩层中持续稳定地传输着。
柳莺在一块较为平整的岩面上坐下来歇了一口气,背包被她放在脚边,阿鼎趴在她鞋面上。
她把水囊解下来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他,两人在暗渠相对温和的微光中相隔一条臂展的距离。
你从刚才下去开始就没有再拿出那卷散味式看。
柳莺偏过头来,她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带着一种被墙壁拢住后的回声,
你在用鼎印的感知在确认整个旧灶层上方的地表光脉走向有没有因为旧登记处那边的扫描而改变。
苏榭把水囊还给她,也靠着岩壁坐下来:
地表光脉的走向从今天午后开始确实发生了一次微调,旧登记处那边的扫描还在继续,但频率比午后低了一些,像是他们确认了某片区域没有要找的东西之后调走了部分人手。
柳莺把水囊收进背包里,垂下眼睛想了一会儿,似乎在重新整理她手里那张用目光测出来的地下通道的路线:
那今晚继续走——沿着排水渠的这条分岔就能从旧灶层南墙正下方的地层抵达那间石室,不需要再走铁栅栏门那条通道,他们在北区的扫描覆盖不到现在这个入口进来的路线。
苏榭坐在她旁边的岩面上,感知到从岩体深处持续传上来的嗡鸣声正在缓慢增强,那股嗡鸣的频率与傍晚趋于同步,与鼎印背面纹路的脉冲节拍一致。
他偏过头看着柳莺把阿鼎抱起来顺了顺毛,她的手掌在阿鼎背脊上缓慢地来回抚过,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重复了成千上万次的事情。
但他的灵气感知捕捉到了她手腕内侧那道旧疤所在的那一圈——正在愈合的新生皮肤已经覆盖住了以前的深痕。
柳莺,他开口,声音不高。
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窄小的暗渠空间里她的目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醒,像两点被水洗过的深棕色石子。
那道散味式的推演记录里提到了一件事——如果要让八层环带在出锅之后从内向外扩散,最内层和最外层之间的温差必须在同一均匀线上。
这就要求底汤在出锅后的前几息内不被外力干扰。
如果有人在我盛汤出锅的同一时间从外部干扰了那层温差均匀线,那道菜的扩散结构就会在中途断裂。
他的手越过两人之间那段距离,轻轻握住了她正放在阿鼎背上那只手的手腕。
她手腕内侧那道旧疤留下的骨节凸起在他的指腹下温热而稳定。
你做散味式的时候,柳莺的声音被岩壁拢成温暖的回音。
我守在最近的通道拐弯处,只要有人从旧登记处那边续上了追踪,他们来的那条路线会被我一层一层切断。
苏榭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那道骨节凸起在他指腹下的温度稳定而持续,像一枚被体温焐热的旧钥匙,和他胸口口袋里那几样东西一起,在他彻底走完这条通道之前,已经不再需要被单独封存了。
他说。
两人在暗渠的微光中又坐了一会儿,阿鼎趴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已经合了眼。
苏榭把鼎印从怀里取出来贴在那道暗金色光脉的走向路径上又感知了一遍。
确认了那间石室内部的灵气环境没有受到旧登记处扫描的影响。
然后他站起身来,柳莺也站了起来。
他们沿着排水渠的分岔继续前进。
前方的通道在越过一道矮坎之后重新升高到了可以直立行走的宽度。
苏榭在他第二次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左手掌心贴着那道暗金色光脉从底部向上触到它进入石室墙体前的最后一处节点。
那道扫过他掌心的气息比他娘留在极味城密室中的任何一道都更静,像一锅被盖着盖子、在余烬中慢慢沉降了很久的底汤。
他跨过门槛走进那间石室。
鼎印在他入室的同时微微亮了一瞬,像是整个空间在识别它的到来。
他把那卷散味式从怀里取出来放在台面上,摊开,在暗金色光脉的持续照明下,开始把纸上那段推演记录逐行转化到自己的操作框架里。
柳莺没有进来。她靠在石门内侧的阴影中,抱起阿鼎,在门框边安静地坐了下来。
她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石门外的通道口,也可以借着石室透出去的光看到苏榭在台前的轮廓。
他伏案在三味式推演记录的基础上开始添注。
用他娘留在卷宗里的底汤结构作为承载层,把叠焰的四层温差阶梯嵌入散味式的八层同心环扩散结构中。
那道从内向外逐层扩散八道环带的操作终于在他的指尖有了第一条可行的路径。
他坐在那间石室的台前,窗外地表的光脉正在入夜后逐渐放缓转速。
而那道嗡鸣声依然从石室底层持续传上来,像从岩层深处升起的体温,持续抵着他的掌心,在他不断添注的线条下面持续传递着他已经走在正确路径上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