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试的考题在辰时贴了出来,比初试晚了半个时辰。
双味融合,指定两味为咸与鲜,参赛者须用主办方统一提供的本地咸味食材与本地鲜味食材各选一种,限时一炷香,做出咸鲜两味在同一道汤中强度差值最小、平衡持续时间最长的菜品,辅料不限,但不得使用任何非指定味觉本源的食材作为调和剂。
苏榭站在公告栏前把考题读完的时候,感知到周围候赛区中好几道灵气同时波动了一下。
咸和鲜的灵气颗粒重量与扩散方式相差最大,要在限时内把两种天生差异极大的味觉拉到平衡状态,对操作精度的要求比酸单味提升了不止一个层级。
他没有多留,直接走向了备菜区。
主办方提供的本地咸味食材有四种:深海咸泉结晶、潮生盐本地版、咸水米、风干海带。
鲜味食材也有四种:活泉水银鳞鱼、龟背蕨干片、野菌粉、鲜竹荪。苏榭在食材架前站了两息,伸手拿起了潮生盐本地版和活泉水银鳞鱼。
他在初试结束后的那个下午就已经在公用灶台上反复验证过这两样的配合曲线了。
潮生盐本地版的咸灵粒子沉降速率稳定可预测,活泉水银鳞鱼的鲜灵粒子在受热后的扩散半径跟咸灵粒子的覆盖半径高度重合。
两者在七捣次数的统一处理下可以产生对称的脉冲波形,不会出现对冲夹层。
他端着食材走回灶台时,候赛区入口处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苏榭偏头看了一眼——卫惊澜正从入口处走进来,手里也端着一只托盘,盘上摆着一小碟风干海带和一碟鲜竹荪。
他从苏榭身边经过时目光在苏榭那盘潮生盐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走到最右侧的灶台前开始动手了。
苏榭收回视线,把黑锅架在灶眼上,开始处理潮生盐本地版。
盐粒他用指腹捻了一下,确认了本地版的晶体结构与原版的差异。
极味城本地盐场的潮生盐比沧海府原产的棱角更圆润一些,溶解速度略快。
他先取了半勺盐粒放入石臼,捣了七下。
咸灵粒子从碎裂的盐晶中释放出来,形成一层银白色的灵雾在石臼中缓缓盘旋。
然后他处理银鳞鱼。
鱼从活泉水中捞出来放在案板上的时候还轻微弹跳了一下。
苏榭左手掌心覆在鱼身上方三寸处,混沌元液从经脉中涌出,包裹住整条鱼体,让它在温热的灵气罩中进入了安静的休眠状态。
然后他下刀——开腹、去鳞、取肉。肉片被切成巴掌大的薄薄,表面纹理清晰、切口整齐。
他把鱼片也放入石臼捣压了七下。
鲜灵粒子从破裂的鱼细胞中释放出来,形成一层浅碧色的灵雾,跟银白色的咸灵雾在石臼与石臼之间隔着两个碗的距离各自盘旋。
接着他把咸灵雾倒入锅中。
锅中的本地水已经加热到指定温度,咸灵粒子入水后开始在锅面上铺开一圈银白色的光膜。
三息之后他把鲜灵雾沿着锅壁缓缓倒入——浅碧色光膜在接触银白光膜边缘时,两者的界带宽度在苏榭的注视下稳定地维持在了同一宽度上。
他没有加任何调和剂。
没有糖、没有酸、没有苦或麻来。
两味粒子在统一的捣压次数处理下已经具备了对称的脉冲波型,它们在锅面相遇时不需要任何外部的调和就已经具备了自然融合的条件。
静置。
他让锅面在低火状态下保持了十息。
银白和浅碧两色的界带在十息内从最初接触时的清晰分界逐渐弥合成一道渐变色带,色带宽度从边缘向中心缓慢收窄。
苏榭感知着界带中两种粒子的交换速率——咸粒子的沉降波和咸粒子的扩散波在界面处形成了一种持续的、非对抗性的互动,像是两股流速相同的水流在分叉口重新汇合。
十息之后他把汤盛进试味碗中。
碗面呈现的是一层银白和浅碧交织的渐变色膜,两色在碗面中心交汇处形成了一道宽度一致的过渡带,边界柔和但不模糊。
过渡带的宽度在静置过程中没有扩大的趋势,也没有缩小的趋势,维持稳定。
苏榭端着碗走到裁判席前的时候,卫惊澜的试味碗也已经端上去了。
两碗并排在裁判席桌面上,苏榭感知到卫惊澜那碗呈现在碗面的是一层银灰与淡金交织的光膜,色带比他的略窄但边界更锐利。
他用风干海带和鲜竹荪做出了更高对比度的融合效果,两色差异在视觉上更。
主裁判先尝了卫惊澜那碗。
他含了一口汤之后咽下去的时候眉心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碗面光膜在勺尖破口后的恢复速度。
色带在破口处重新弥合的时间大约四息。
他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转向苏榭那碗。
勺尖破开碗面渐变色膜的时候,界带中的咸鲜粒子没有出现对冲波动,银白和浅碧两色在破口边缘保持住了它们原本的分布结构。
主裁判含住那口汤之后合唇的时间比上一碗长了将近一息,咽下去的时候他的眉间那道微动比尝卫惊澜那碗时更深了一些。
你的咸和鲜没有搭桥。
他把勺子放下,目光落在碗面正在自愈的界带上。
没有用第三味做调和剂,两味之间的过渡带纯靠咸粒子的沉降速率和咸粒子的扩散速率之间的自然匹配来完成。
苏榭站在灶台前:我把两种食材各自捣压了相同的次数,使它们的脉冲波形对称,对称波形在界面处不会产生对冲夹层,不需要第三味介入就可以自然融合。
主裁判没有再接话。
他把苏榭那碗汤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含的时间更长。
咽下去之后他把碗放回托盘上,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了一整行。
其他四位裁判依次尝了两碗,各自落笔。
复试的结果在午后公布。
二十四位合格者中有十二位晋级决赛轮。
苏榭再次排在第一位。
卫惊澜排在第二位,两碗之间的评分差距只有不到一个刻度。
苏榭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时,感知到了斗食台二层观赛席上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那道目光的来源处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普通,但他腰间别着一枚暗金色的龙纹食鼎全徽——跟主裁判胸前那枚同款。
那人没有在看他名字,在看他腰间那只布袋里露出一个小角的小鼎。
苏榭与那道目光短暂接触了一瞬。
那人收回目光,从观赛席上起身沿着二层回廊离开了。
苏榭感知着他离去的方向——他没有往斗食台出口走,而是在穿过二层的连廊时转了几个折角,方向始终朝着极味城更深处去。
柳莺从苏榭身旁靠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二层回廊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人?
不认识。苏榭把目光收回来,但他在看我那只鼎。
柳莺沉默了片刻,把阿鼎从地上抱起来换了一边胳膊挎着。
极味城认识那只鼎的人,比你想象中多,你明天决赛轮会见到更多。
我知道。
苏榭把布袋的袋口重新系紧了一点,将小鼎完全罩住了,然后转过身来面向柳莺。
明天决赛轮的题目还不确定。但不管考什么,我做完之后要进斗食台三层的档案室去翻一次记录。
柳莺把阿鼎换回另一边胳膊,看着他。
你确定决赛前三名能拿到档案室的权限?
复赛排名公布之后我去登记处问过,苏榭说,食鼎盟的全徽持有者可以查阅城内的公共档案,决赛前三名可以申请临时全徽持有权,时限三十天。
柳莺把他的注视收在眼底,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经过确认后的笃定。
那你明天决赛拿前三,今天下午不用再练了——经脉连着两场高强度输出,需要缓一缓再进决赛。
苏榭站在斗食台外廊的午光中,感知着自己经脉中这一天输出后的状态。
她说的对——经脉中那道持续的温热正在进入一轮自然的休整期,再强行加练只会让明天决赛的状态下降。
他把黑锅从背上解下来搁在长椅旁边,坐下来靠着廊柱合了片刻眼。
柳莺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阿鼎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板上。
阿鼎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合上了眼,她也学着狗的姿势微仰起头。
午后的极味城光脉透过半透明的城墙穹顶洒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和阿鼎微微起伏的背脊上。
明天的决赛如果你要查你娘的档案,柳莺的视线平视着前方的斗食台外廊墙面,查完之后如果发现她还在极味城里,你会怎么做?
苏榭靠在那根廊柱上感知着午光透过眼帘的温热度:找到她,把那只鼎给她看看,告诉她我走完了她留的路。
柳莺没有再问。
她把一只手搭在阿鼎的背上,跟着狗呼吸的节奏慢慢地、均匀地摸着那些细密的背毛。
午光在他们并排坐着的那段廊影中缓慢地朝西偏移了一格。
苏榭在那段安静的时间中没有合眼太久。
他闭着眼的间隙里在脑海中走了一遍明天决赛的几种可能的考题走向,每一种走向都对应了一套不同的备选材料清单和操作预案。
走到第四种预案的时候他把眼睛睁开了。
走吧,他站起来,弯腰把还在打盹的阿鼎抱起来放进柳莺怀里,回金桂巷把那锅艾草汤再煮一次,明天决赛之前要把经脉里这两天比赛沉积的本地灵气排干净。
柳莺接住阿鼎站起来,伸手把他肩膀上沾的一小片落叶摘掉扔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两人并肩走出了斗食台的外廊,走进了极味城午后那层半透明的、缓慢流动的光脉中。
光脉在他们头顶上方几丈处持续地流转着。
几缕暗金色的细丝在其中游移穿行。苏榭走在那层光网下面,感知着那些暗金色的细丝在空气中留下的微小灵气残余。
它们是食鼎盟内部传讯系统持续运转的痕迹,由某处稳定的灵气枢纽向全城各节点持续发送。
他之前没有在意过那些传讯痕迹,但此刻感知到它们时,他注意到其中一缕暗金色细丝的末端收束方向。
那个方向,跟方才二层观赛席上那个深灰长袍男子离去时经过的连廊折角指向完全一致。
他收回感知,没有改变步伐,继续走在柳莺旁边。
金桂巷三号的木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
院落中那棵香草在午后的暖光里安静地舒展着叶片。
柳莺把阿鼎放在窗台上让它晒太阳,自己转身去灶台前生火煮艾草了。
苏榭坐在桌边把那枚双色徽记从衣襟上取下来拿在手心里翻看。
酸绿和咸白两道颜色在极味城的本地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比在青藤府时更深的色泽,像是被这座城的灵气浸润过之后沉淀下来的底色。
他把徽记重新别回衣襟上。
明天决赛轮,前三名。
食鼎盟档案室的三十天全徽权限。他娘进极味城之后的记录。
他把这些线索在脑中串成了一条线,然后放平了心绪靠到椅背上合上了眼。
灶台上柳莺煮艾草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的声响从灶台传过来,让空气里充满了干燥的草木清苦气息。
阿鼎在窗台上翻了个身,用后爪挠了一下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