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题公布的那一刻,苏榭感知到了整座斗食台一层的空气在同时绷紧。
单味精度,指定味觉为酸,主办方统一提供本地酸味食材,参赛者任选一种,做一道以酸味为主体的清汤,汤中不得添加任何辅味,酸味纯度须达到九成以上方为合格,限时一炷香。
九成纯度,纯酸清汤,没有辅味。
这意味着参赛者要在没有任何手段的情况下,仅凭对一种食材的理解和掌控力,把酸灵粒子的释放、扩散、沉降全过程做到极致的干净。
少一层工序、多一次过火、晚一息出锅,都可能让汤中出现杂质气息,从而被裁判的灵气感知捕捉到扣分。
苏榭把考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之后没有急着走向灶台。
他站在候赛区的队列中,闭了三息眼,把极味城本地酸味食材的释放曲线在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酸灵藤嫩尖、野山梅干、青柠果、发酵米醋。
四种主打酸材中,酸灵藤嫩尖的偏移曲线他最熟,入锅前温水浸泡三息、捣压七下、中速释放、三遍静置沉淀撇清,整套流程他已经在这几天的测试中重复了将近二十遍,每一个时间节点的误差都压在了半息以内。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队列前面的人已经开始走向各自的灶台了。
苏榭分到了东侧第三台灶位。
他走过去把黑锅架在灶眼上的时候,余光扫到自己的左手边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的年轻姑娘,衣襟上别着一枚酸绿和甜粉的双色徽记,正紧张地在灶台前反复调整一柄小勺的位置。
右手边的灶台比他晚了几息才有人站上来。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蓝袍的男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平和甚至带着点懒散,胸口别着一枚墨绿和银灰的双色徽记,站到灶台前之后没有记着拿食材,而是先伸手在灶台台面上摸了一遍温度分布。
苏榭收回目光,从主办方统一提供的食材架上取下了那一把酸灵藤嫩尖。
嫩尖翠绿新鲜,叶脉清晰,灵气释放曲线跟他前几天的测试数据完全一致。
他用指尖掐断一根嫩尖的基部时感知到那一瞬间释放出的酸灵粒子浓度——比青藤府本地产的同种嫩尖低了一成半,但整体纯度更高,杂质粒子的比例极小。
极味城本地水培出来的酸灵藤比原产地的野生态更,但也更。
他动手了。
温水浸泡三息。
酸灵嫩尖在温水中表面微皱,表层那一层多余的收敛性酸膜在温水的作用下缓缓舒展并脱落。
苏榭用勺底把脱落的膜碎片轻轻撇出去,然后把嫩尖从水中捞出沥干,放入石臼。
捣压七下。
中速,每一捣的力度一致。
第一捣破壁、第三捣初次释放、第五捣释放达到峰值、第七捣收尾。
酸灵粒子从破壁的细胞中释放出来,在石臼中凝成一团浅青色的灵雾。
苏榭没有捣第九下——九下会过度破坏细胞壁释放出杂质粒子,降低纯度。
他用勺底把那层灵雾仔细地、平滑地刮进锅中。
锅中的水已经加热到将沸未沸的临界点,酸灵粒子接触温水的那一瞬间开始在锅面上方铺开一层极薄的青色光膜。
光膜铺满锅面的时间是一息半。
跟他在测试中记录的标准值完全吻合。
苏榭把火力旋钮调低了半个刻度——让水温在临界点之下保持稳定,不让气泡扰乱光膜表面。
静置。
第一遍沉淀耗时七息,他用勺底沿着锅壁撇出上层清液,弃底部沉淀物。
第二遍沉淀耗时五息,他再次撇清。第三遍沉淀耗时三息,这一次撇出的清液已经看不到底部有任何沉积了。
碗中的汤呈极淡的青琥珀色,表面那层青色光膜完整均匀地覆盖着整个碗面,像一面极薄的、没有褶皱的绸缎。
他将试味碗端到了裁判席前。
五位裁判中坐在正中央的是一位鬓发花白的老者,面容清瘦,左胸别着一枚暗金色的龙纹食鼎全徽。
他低头看着那碗汤的时候目光在碗面青色光膜上停留了整整三息,然后才用勺尖从光膜边缘极轻地点破了一道口。
勺尖破膜的时候碗中没有出现气泡或波纹,只有一小圈极细的、像水面上绽开的涟漪在破口处扩散了半圈就停了。
主裁判舀了那勺清汤含进嘴里,嘴唇合拢的过程极慢,像是在让汤液充分接触舌面每一寸区域。
他咽下去之后低头看了一眼碗中剩余汤面的光膜恢复情况。
破口处的青色光膜正在缓慢自愈,边缘向中心收缩聚合,在五息内重新铺平。
三遍沉淀。
主裁判放下勺子,声音不高但清晰,第一遍七息、第二遍五息、第三遍三息,每遍沉淀的时间递减顺序暗合酸灵粒子沉降速率递减的自然曲线,你的操作没有对抗食材本身的节奏,是顺着它走的。
苏榭站在灶台前没有多言,只应了一个字:
主裁判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
旁边四位裁判也依次尝了那碗汤,各自在册子上落了笔。
苏榭退回候赛区时,那碗汤的余温还残留在他指尖上,像一小团被妥善收好的火种。
初试的评审过程持续了两个时辰。
苏榭坐在候赛区的长椅上,看着其他参赛者一碗接一碗地端上酸汤。
有人汤面光膜厚度不均匀、有人汤色偏深杂质残留可见、有人用了发酵米醋导致酸味中夹带了一丝陈酿的醇香。
那是辅味,哪怕只有一丝也会被扣纯度分。
合格者的汤碗他逐一感知了一遍,纯度普遍在九成二到九成六之间,没有超过九成七的。
柳莺没有坐在观赛席上。
她站在候赛区边缘那根廊柱旁边,手臂上抱着阿鼎,安静地看完了整场评审。
苏榭在候场间隙偏过头去看过她两次——她从头到尾没有开口,但他感知到她在每一次他自己操作时把气息稳住、每个动作落定的瞬间才重新恢复呼吸。
初试结果在午时前贴了出来。
八十余人中二十四位合格,苏榭排在第一位。
评委备注栏写着:酸味纯度九成九,工序控制完整,杂质剔除彻底,酸灵粒子释放曲线在入口后一息内完成了完整的覆盖与消退,本场唯一九成九。
柳莺从廊柱旁抱着阿鼎走过来站在苏榭旁边。
她没有看那个排名,只低头看了一眼苏榭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的青色光膜余痕已经散尽了,只剩下干净温热的皮肤。
你下一轮复试明天考,她说,双味融合的题目应该跟初试的酸精度是一个逻辑递进——单味做到极致之后,下一步是在极致单味的基础上加第二味。
苏榭站在公告栏前点了点头,目光从自己的名字上移到下面排位名单中那几个九成六和九成五的名字上。
二十四位合格者中,那位旧蓝袍男子排在第七位,他的酸汤苏榭记得。
汤面光膜略薄但余韵持久,纯度九成六,属于而不是的路线。
那位别着酸绿甜粉双色徽记的年轻姑娘排在第十二位,她的汤有微小气泡残留,说明沉降水温控制不够稳定,但酸味本身很干净。
苏榭转身走回候赛区入口处,接过了柳莺递过来的一杯温水。
水中漂着一片干薄荷叶——她在自己背包侧袋里随身带着的那种,清冽凉气在水中缓缓化开。
复试如果考咸鲜融合,苏榭端着杯子喝了半口。
我可以拿刚才初试那套工序控制的逻辑延展过去——给咸和鲜分别做三遍沉淀,然后在它们各自最干净的状态下融合,比把它们混在一起之后再做沉淀更干净。
柳莺偏着头听他说完,把怀里阿鼎的两只耳朵顺了顺防止它被旁人的脚步蹭到。
那你今天的酸汤,多余的那零点一成纯度是丢在哪了?
苏榭端着杯子的手微顿了一下。
她问的是他刚才自己都还在想的问题。
在捣压的第七下和第八下之间。
他把杯子放下,低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腹。
第七下和第八下之间有一线停顿,停顿的间隙里细胞壁破裂后释放出的第一波酸灵粒子和第二波之间产生了极微弱的对冲,对冲余波在碗底那层沉淀物中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夹层,那层夹层让第二次和第三次沉淀之间少滤掉了一线杂质。
柳莺听完沉默了片刻,低头把阿鼎换了个姿势抱着。
那你明天做咸鲜的时候,把咸和鲜各自捣压的次数固定成同一个数,对冲的余波如果在两种味觉之间是对称的,就不会产生夹层。
苏榭站在极味城的午光里,把她在脑中那句话反复嚼了两遍。
对衬的对冲余波不会产生夹层。
他之前在做归元宴那锅八味合流的时候,八种味觉的操作次数各不相同,各自之间的余波对冲复杂到难以预测。
但如果把两种味觉的操作次数统一呢?
他弯腰把柳莺手里抱着的阿鼎接过来自己抱着,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狗趴得更舒服。
明天复试之前,我先在临时灶台上试两轮统一捣压次数的咸鲜预演。
柳莺拍了拍空空的手,伸手帮他把阿鼎从右臂换到左臂时视线与他短暂地碰了一下。
不用先回金桂巷,食街尽头的公用灶台现在还有空位,我看到了。
苏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午后的食街尽头的公用灶台区域确实还空着两间隔间,隔间的矮门在午光里半敞着,灶台上放着干净的备菜案板。
他抱着阿鼎朝那两间空着的隔间走去。
柳莺跟在他旁边,步速稳定而自然的与他同步,像一道被午阳拉长的、始终保持着合适距离的影。
下午的那两轮预演比他预想中更顺畅。咸灵粒子和鲜灵粒子各自用了统一的七捣次数之后释放曲线产生了对称的脉冲波形。
两种波形在锅面上方相遇时没有产生对冲夹层,而是沿着对称的坡面自然汇合。
汇合后的融合汤底在静置之后呈现出的光膜厚度均匀,咸鲜两色的界带宽度精确保持在同一条线上。
苏榭把第二轮的成品盛进碗里端着细看时,柳莺站在隔间矮墙外,没有夸也没有点评,只是安静地靠在那道矮墙的阴影里看着碗面那层光膜缓缓稳定下来。
阿鼎趴在她脚边的石板地面上翻了个身,把肚皮晾了出来。
傍晚的时候他们走回金桂巷时已经比之前任何一天都晚了。
极味城的夜光脉已经亮起来,那层持续流动的光脉从城墙晶体中渗入街巷,在地面上织成一张缓慢变化的金色光网。
苏榭走在光网的边缘,偏头看了一眼身旁隔着半步距离走着的柳莺。
她手里捏着一支从食街顺手买的糖葫芦,正用牙齿把糖壳咬碎了慢慢嚼着。
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看见他看她便含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食街最后一串,不买就没了。
苏榭被她用那副模样说不买就没了的样子逗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笑出声来,只是把她手里的糖葫芦签子接过来帮她拿着那串缺了一颗的尾部。
走回金桂巷三号的木门前时,他站在门槛内侧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极味城上空那层脉动的光流。
光流之中有几缕极细的暗金色细丝在移动,跟他腰间那只小鼎在安静运转时释放出的光线颜色一致。
他收回目光、关上了门。门框上投下的窄窄夜影在他背后合拢成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