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宴的日子定在了一个月后的月圆夜。
苏榭选了青石镇的五味广场作为场地。
镇上的老人帮忙清出了广场中央的空地,把那口铜鼎挪到了广场边缘,腾出了二十步见方的一片台面。
老厨头指挥着几个青壮年的后生从镇子各家搬来了十几张长条桌和几十把条凳,在广场上摆了四排。
沈青和孙满仓来了。
沈青瘦了不少,但精神很好,一见面就给了苏榭一个结实得有点过头的熊抱。
松开之后看了看苏榭旁边的柳莺,又看了看阿鼎,张嘴就夸了一句狗胖了然后就钻进灶台区去跟周执事一块儿摆弄新到的几口大锅。
孙满仓还是一副圆滚滚的模样,两把斩骨刀稳稳地插在背上,到了地方先把两把刀卸下来擦了一遍,然后拍了拍苏榭的肩膀说:你吩咐,我剁。
孔三娘来了。
她带了一罐全新的藏味膏,说是新配方改进了工艺,灵气外泄量比老款又低了两成。
她把罐子搁在灶台角上,然后撸起袖子在备菜区认领了调料统筹这一摊。
阿鲤来了。
她跟着鲜于归一起来,背了一大篓处理好的极鲜府特产鲜材——几根银白色的活泉鱼、一包风干的野菌、两捆苏榭还没见过的新鲜香草。
鲜于归自己站在广场边缘看了好一会儿场地的布置,然后走到苏榭面前,把一个用竹叶裹着的小包递给他:鹿骨那件事,你用完了吧?
苏榭接过来打开竹叶看了一眼——里面是那截他曾从万灵山脉深处挖出的鹿骨,但骨面的纹路比他交出去的时候更清晰了,像是被什么人重新打磨过。
我把里面的符重新刻了一遍,鲜于归说,你以后用得着。
苏榭把鹿骨收好,道了谢。
鲜于归摆了摆手走到灶台区去看那几口正在架设的大锅了。
蜜糖府的队伍到了那天傍晚。
唐芯骑着她那匹矮脚白骡子从暮色里走进广场的时候,整个人被广场上刚点起来的火把照成了一团粉白色的暖影。
她翻身下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陶罐,罐口封着红泥。她把陶罐塞给苏榭:阿荻让我带来的,她说——替你师父煮的。
苏榭接过陶罐的时候指腹碰到罐壁,里面是温热的。
唐芯下来之后沿着长条桌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每一张桌子的桌面,然后把袖口卷起来,认领了甜品区的灶台。
她只有灶台那么高,站在后面的时候只露出发髻和两只手,但她把那一整排甜味食材码得整齐又迅速,手法精熟得像做过一千次。
焱烈是当天夜里到的。
他高大的暗红色身影从巷子口走过来的时候,广场上正在备菜的人都停了手抬头看去。
他没有带随从,只背了一口跟他身形相称的大铁锅,锅沿上绑着一捆红黑色的干辣椒。
他把锅搁在灶台区最外侧的灶眼上,然后蹲下来摸了摸广场地面青石板的温度,满意地哼了一声:地热不错。
黄莲是第二天早上到的。
他比苏榭上一次见时稍微丰润了一些,脸上的皱纹虽然还在但颧骨不再那么锋利地凸出来。
他带了一坛苦禅树底下挖出来的酒,深褐色的坛身布满了干裂的细纹。
他什么话也没说,把坛子搁在灶台角上孔三娘的藏味膏旁边,然后默默地走到素菜区蹲下来,从他那随身的药篓里一样一样地往案板上摆放干草和根茎。
摆得整整齐齐,长短一致,像一排被仔细量过的药材。
雷震子到的那个中午,苏榭正在试第一锅底汤。
他隔着三条街就感觉到了那股麻灵粒子的银灰色波动——细密的、持续的、像远处有群蜂在扇动翅膀。
雷震子走进广场的时候穿着一件比上次更敞的银灰色长袍,一手拎着一只大铁壶,另一手举着一根银灰色的雷藤须,像拿旗帜一样高高举着走进了大门。
我来晚了没有?他声音脆亮地扫了一圈。
苏榭抬头看了一眼天光——午时刚过,离月圆之夜还有三个时辰,不晚。
潮声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穿了一身比上次略低调的锦袍,戒指也只戴了三枚。
他走过备菜区的时候在各府府主面前没有停留太久,但他在苏榭那口黑锅前站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锅底那道金色纹路看了很久,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的琉璃瓶搁在灶台上:咸泉水,最深的那层。用得上。
瓶里的液体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银灰色的深沉光泽,跟普通的咸泉水颜色截然不同。
六府府主来了五个。
加上青藤府的周执事和残味居的灶台,加上沈青、孙满仓、孔三娘、阿鲤、老厨头、柳莺、阿鼎,加上从各地赶来帮忙的熟人和新识。
五味广场从午后的空荡变成了傍晚的热闹,从热闹变成了入夜之后的满堂灯火。
月亮的轮廓在东边的屋檐顶上浮现出来。
苏榭站在广场正中那口被挪到边缘的铜鼎前面,看着广场上摆了四排的长条桌,看着桌面上码好的食材和调料,看着灶台区那些大小不一但都被擦得锃亮的锅具,看着那些正在忙碌、备菜的人影。
柳莺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递给他一碗温水。
她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广场,然后偏过头来看着他:紧张?
苏榭接过碗喝了一口。
温水滑过喉咙的时候,他感知到了整座广场上那些正在流动的灵气——酸的、甜的、辣的、苦的、咸的、鲜的、麻的、香的——那些平日里分散在八府各处的灵味粒子,今夜第一次在同一片月光下,从八面聚拢。
不紧张,他把碗还给她,就是觉得——百味穿心过之后,真的有人跟你一起渡凡尘。
柳莺接过空碗搁在旁边的灶台上,然后伸手把苏榭那只还空着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温热干燥,拇指在他虎口上像往常那样轻轻蹭了一下。
那开始吧。她说。
苏榭站在月光初升的五味广场上,被所有那些忙碌的、备菜的、摆盘的身影环绕着,那只暗金色小鼎在腰间持续而稳定地跳动着。
他点了点头。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