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榭回青藤府的消息传得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他在残味居重新安顿下来的第三天,第一封信就到了。
信封是用蜜糖府特有的粉白两色糖纸糊的,封口处压着一片六瓣甜花的干花。
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圆润甜美,但笔画末端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度:
你开席的话,算我一个,——唐芯
苏榭把信纸折好放在灶台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第二封信就到了。
这次的信封是暗红色的火山岩纸,边角被热气烤得微微卷曲,拆开来里面只写了两个字:
哪天?——焱烈
苏榭弯了一下嘴角,把两封信并排放在灶台左侧。
当天傍晚来了第三封信。
信封是墨绿色的药草纸,散发着一股沉苦的气息。拆开来里面只有一行用细笔写的字,字迹干瘦如柴:
苦禅树底下还有一坛我埋了十九年的酒,开席的时候带上,——黄莲
苏榭把三封信并排摆好的时候,柳莺从外面采了一把野葱回来,蹲在灶台边择着葱叶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有几封?
算上沧海府和极鲜府,应该还有三封。
话音刚落,窗外巷子口传来了马蹄声。
一个穿灰白短打的沧海府信使翻身下马,把一只用海盐纸裹着的信封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信封里掉出一小撮粗盐粒和一页折好的纸,纸上只有四个字,字迹圆润中带着商人的精准:份子钱已随,——潮声
苏榭把那撮粗盐粒收进灶台的盐罐里,把信纸搁在那三封旁边。
第二天早上,极鲜府的信到了。
信封是浅绿色的阔叶纸,封口用一根细藤系着。拆开来里面是一小片压干了的龟背蕨叶子,叶子背面用针尖刺了一行极细的字:我会带阿鲤和我新腌的野山菌来,——鲜于归
苏榭把龟背蕨叶子夹进《盲味抄录》的书页里。
又过了一天,雷霆府的信是最晚到的。
信封是银灰色的,边缘有一层持续轻微的静电麻感。
拆开来,信纸上用银灰色的墨水写了一行字,字迹跳脱如雷电:那天我刚好不闭关!准时到!你得留一桌专门放我做的麻菜!——雷震子
苏榭把最后这封信摆在灶台上,六封信一字排开,从粉白到暗红到墨绿到灰白到浅绿到银灰,颜色各异,笔迹迥然,但每封信末尾都透着同一种东西——你来信了,我就来。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六封信看了好一会儿。
柳莺择好了葱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来看了看那排信,嘴角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把案板上的葱段收拾好放进了碗里。
六府都回了,苏榭说,就差一封。
柳莺偏过头来看他:沉香府?
苏榭摇了摇头。他把那排信重新整了整顺序,指尖在最后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上停了一瞬。
不是沉香府,香云百年未出,那座城不会有人回信。
他说,少的那一封——是青藤府自己的。
他正说着,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的脚步声比前几次都轻,苏榭在听到它的那一刻就知道了来人是谁。他走到门口推开虚掩的木门,门外站着周执事。
他穿着那身洗得泛白的青藤府外门执事皂衣,瘦削的脸上比一年半前多了几道细纹,但神情比苏榭第一次见他时松弛了不少。
周执事手里没有信封。
他两手空空地站在门口,看着苏榭,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没写信,他说,我直接来了。
苏榭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
周执事迈步走进了残味居的灶房。
他站在那口黑锅前看了很久,目光在锅沿的裂缝和锅底那行字消失后留下的金色纹路上反复地过了几遍。
然后他在老厨头平时坐的那张矮凳上坐下来,两手搭在膝盖上。
你要开的那道宴席,周执事说,算我一个,我不做菜——我做传菜。
苏榭在他对面坐下来,柳莺给他们各倒了碗温水搁在手边。
你体内的那半滴混沌元液,苏榭开口,还封着?
周执事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他的右手垂在膝盖上,袖口底下那道暗青色的纹路若隐若现。
封了十几年了,他说,你以为我忘了怎么弄开它?
苏榭从怀里摸出那只暗金色小鼎,搁在两人之间的灶台上。
鼎身释放的灵气在空间里平稳地扩散开去,落在周执事右臂上那道暗青色纹路表面时,那些盘虬的纹路像是被春风吹过的冻土,边缘处微微软化了一线。
你摸着它运转一次经脉,苏榭说,不用冲开封印,让鼎的灵气在你经脉里走一圈就行,看看它会不会提醒你点什么。
周执事看着那只小鼎沉默了很久。
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悬在小鼎上方一尺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多年之后重新面对一块刻着自己名字的旧墓碑。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按在了小鼎的鼎身上。
暗金色的灵气从鼎身涌上他的右臂,顺着那道暗青色的纹路缓缓流淌。
周执事的眉心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深了半寸,然后他猛地抽回了手。
他看着自己的右臂。
那道暗青色的纹路在鼎灵气的浸润下比之前浅了那么一丝,像是陈年积垢被温水冲刷过之后显露出的原色。
……它醒了,周执事看着自己的手臂说。
苏榭把小鼎收回来贴回胸口。
它没死,只是睡了,你随时可以让它重新动起来,宴席那天——你做一道菜,不用完整的符文、不用复杂的技法,就用你那半滴元液烧一锅水,煮一把最简单的面条,让那些封了半辈子的人尝一口热乎的。
周执事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悬过鼎身之后还在微微发热的手,他把五指慢慢收拢握成一个拳又松开。
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着苏榭,脸上的表情比进来时轻松了一截,像是那碗温水浸透了他的手掌也顺便浸透了别的什么东西。
你那道宴席要多少人?
苏榭想了想:还没算完。
周执事点了点头,迈出门槛,木屐声沿着巷子走远。
苏榭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六封信排成一列,现在又多了一位传菜人。
还差很多人——沈青、孙满仓、孔三娘、阿鲤、方铮、那位封在瓮里的老人、阿荻、苦禅树下那坛酒、还有青石镇上所有跟他在灶台前擦肩而过的面孔。
他拿起灶台上老厨头留着的一截炭笔,在残味居门板背面写了几笔——一道宴席要多少人、多少灶、多少口锅、多少双手。
柳莺端着水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偏着头看了看门板上那串正在慢慢变长的名单,然后用她的炭笔在最底下加了一行小字:
记得留一双筷子。
苏榭低头看着那五个字,伸手过去在她那只握着炭笔的手背上轻轻覆了一下。
给你留着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