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灵山脉腹地到雷霆府,确实要走十天。
前三天走过的是极鲜府外围逐渐过渡到低丘陵的草坡地带。
柳莺走在前面,时不时指着一丛不起眼的野草告诉她名字和用途。
什么叶子治蚊虫咬伤、什么根茎嚼碎了敷伤口能止血、什么花晒干了泡水喝能缓解灵气过载带来的头痛。
苏榭跟在后面听着,把自己知道的部分跟她互通有无。
他能这些野草体内灵气流动的轨迹,告诉她哪些灵气粒子分布均匀的适合入药、哪些分布不均的只能外用。
柳莺听完之后先是沉默着消化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那种你确实有点东西的确认感一次比一次更深。
第四天夜里他们在一条山溪边扎营。
柳莺生了火,把那口铜锅架上煮了一锅简单的野菜汤——苦脉菜、野葱、两片干姜。
苏榭从布袋里掏出那包海盐——虽然只剩一小撮了——往汤里撒了那么一丝。
柳莺端着碗喝了一口,闭着眼品了三息,然后睁开眼认真地说:你把盐算得太准了,每一粒盐落进汤里的位置都刚好卡在苦味和菜味之间,让它们没有打架也没有隔开。”
“你们食符师是不是从小练这个?
苏榭也端了一碗喝了一口。
汤入口的瞬间他那些盐粒的灵气粒子在汤液中均匀地扩散开,像一支细小的军队走进了苦脉菜和野葱的灵气阵地中,不急不躁地把两边拉到了同一个阵地上。
从小练切葱,他说,切了十年葱花,手就会准了。
柳莺笑了一声。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蜜棕色的皮肤染成暖橘色。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望着篝火说了一句:我从小练的是认路,我爹是个跑山的药农,我五岁就跟着他上山认叶子,他教我认了三百种植物之后跟我说——你以后走山,就是走一辈子也不会丢。
你爹呢?
柳莺的声音在篝火噼啪声里停了一拍。
十二岁那年他在万灵山脉深处采一味稀有的药材,遇到了毒瘴,我娘带着我去找他的时候……只找到他那双穿了很多年的草鞋。
苏榭端着碗的指节微微紧了一下。
柳莺没有看他,继续望着火堆。
她的侧脸在火光里显得很平静,鼻梁上那道旧疤在光线下深浅交织着。
后来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到我十五岁她病了,我接了她上山采药的活,我走遍了大半个极鲜府外围的山,把爹当年教我的三百种植物的生长地都摸了一遍,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迷过路。
她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把碗在溪水里涮了涮搁在石头上。
苏榭坐在火堆另一边,没有说那些之类的话。
他只是往篝火里又添了两根干柴,让火苗蹿得更高了一些。
你十五岁就开始走山了,他说。
一个人。
怕不怕?
柳莺把视线从火堆上抬起来,落在他的脸上。
火光照亮了她深棕色的瞳仁,那里面不像刚认识时那样带着一层对外人下意识的戒备膜。
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直接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挡着的坦然。
怕过,她说,第一年每次进山都怕,怕走错路、怕遇到猛兽、怕采到毒草、怕自己倒了没人知道。”
“但怕着怕着就不怕了——因为你只有一个人,没人替你怕,你怕完了还得继续走。
苏榭靠在背后的树干上,把那句话在舌尖上含了一会儿。
我也是一个人走过来的,他说,青石镇出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背着一口锅揣着半本册子就上路了,那时候连灵味粒子都尝不到。
柳莺看了一眼他腰间那口黑锅,目光在锅沿那些旧裂缝上停了一下。
你比我强,我只敢在我认识的路上走,你敢走八条你从没走过的路。
苏榭弯了一下嘴角:那是因为我路上捡到了一条狗和一个认路的人。
柳莺愣了一瞬,然后别过脸去假装看火堆。
但苏榭看见了她嘴角压下去之前弯起来的那一下弧线。
阿鼎趴在两人中间那块被篝火烤暖的地面上,尾巴懒洋洋地扫着细碎的土灰,偶尔翻个身露出肚皮来晒火。
夜深了。
柳莺把竹篓垫在头下当枕头,裹着一件薄外衣侧躺在火堆旁边合了眼。
苏榭坐在原处守夜,混沌元液在经脉里缓缓地走动着,六片碎鼎在怀里持续释放着稳定温热的灵气。
他看着篝火另一侧柳莺蜷着的身影。
火光把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她呼吸时肩膀微微起伏着,跟阿鼎偶尔翻身带起的细碎声响交错成一种夜特有的静谧节奏。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上,从青石镇到外城、从外城到八府、从蜜糖到赤焰到百草到沧海——好像从这一刻起不再是独行了。
第五天他们开始走上通往雷霆府峡口的山路。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植被从阔叶林渐渐变成了针叶和矮灌木,空气中开始出现一丝极淡的、像细小静电划过的酥麻感。
那是麻灵粒子的前兆,从雷霆府方向顺着风飘过来的。
柳莺走在前面时步伐依然稳健,但她偶尔会停下来用鼻尖嗅一嗅空气中的麻灵粒子浓度。
她偏过头来跟苏榭说:雷霆府的麻味跟其他府的味觉都不一样——它不靠鼻子,靠皮肤,你皮肤上那层汗毛会先感觉到它的存在,然后才是味蕾。
苏榭用右手掌心朝前感受了一下。
果然有一层极细的、像微电流般的酥麻触感从他手背的汗毛尖端传来,沿着小臂向上蔓延。
混沌元液在经脉中微微绷了一下,像是在适应一种陌生的刺激。
你以前进过雷霆府?他问柳莺。
柳莺摇了摇头:没有,但我爹留下的笔记里写过——麻入皮、不入舌,雷霆之味不在口中、在肤上,你若用舌头去尝,什么都尝不到。
苏榭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
五片叶脉在皮下安静地亮着,对外界的麻灵粒子保持着一种警觉但不抗拒的姿态。
柳莺继续往前走,走了一小段之后忽然慢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有把握对付雷震子吗?我听说那个人喜怒无常——高兴的时候跟你称兄道弟,不高兴的时候能让你浑身麻三天。
苏榭在她旁边并肩走着,阿鼎在两人脚边穿来穿去地跑着。
没有把握,他说,但碎片在那里,我必须去拿。
柳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行,到了雷峡之后我多待几天,等你出来了再走。
苏榭偏头看她。
午后的阳光从稀疏的针叶林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深褐色的衣领上,照出了布料纹理间细密的磨损痕迹。
你等我?
柳莺没看他,低头看着路走着。
我采的龟背蕨要送到雷峡那边一家药铺,那家药铺我往年都是熟客,多留几天不耽误事。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是想把这个事实包进一堆无关紧要的琐事里。
苏榭没有点破。
他只是加快了半步跟她并排走着,把阿鼎从前面叫回来让它走在他和柳莺中间。
阿鼎顺从地跑回来夹在两人之间,尾巴横着扫过苏榭的裤腿和柳莺的鞋面。
又走了三天,空气里的麻灵粒子浓度越来越高。
苏榭能那些麻灵粒子从前方聚集过来——它们是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微粒,悬浮在空气中,每一粒都在做着极其细微的、持续的震动。
那种震动传到他皮肤上的时候,最开始是痒的,然后是麻的,最后是酥的。
柳莺走在麻灵粒子中比苏榭显得更从容——她走的山路多了,各种灵气的环境都经历过,对陌生灵气有天然的适应力。
但苏榭注意到她的步伐比前两天稍微慢了一些,手臂偶尔会不自觉地轻微甩动,像是在驱散皮肤上越来越密集的细麻感。
第八天傍晚,他们站在了一道峡谷的入口处。
峡谷两侧是高耸的黑色岩壁,岩壁上嵌满了细密的晶石——在暮色里泛着银灰色的冷光。
那些晶石每一颗都在持续释放着麻灵粒子,整条峡谷像是一条由无数细麻粒子流汇成的河。
峡谷入口处的岩壁上刻着一行字:雷霆之峡,麻入肤骨,入者自觉,出者自重。
柳莺站在苏榭旁边,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转头问他:你准备好了?
苏榭把布袋又紧了一遍,把阿鼎捞起来抱在怀里,让它把脑袋埋进他臂弯里避一避外面越来越密的麻灵粒子流。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走进了那道峡谷。
银灰色的麻灵粒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他们全身的皮肤,细密的酥麻感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贴着汗毛持续颤动着。
苏榭的七片叶脉同时亮了一瞬,把过量的麻灵粒子挡在了表皮之外。
柳莺没有那么强的经脉防御,但她走得很稳,偶尔在麻感最密集的地方停一步调整呼吸,然后继续走。
峡谷深处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像是金属被反复敲击的脆响——叮叮当当的,在峡谷壁之间来回反射着。
雷霆府。
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