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万灵山脉腹地要走两天的路。
鲜于归给了一张简易地图——用炭笔在兽皮上画的,标注了几条主路径和几处水源。
柳莺看了一眼就说我知道怎么走,把兽皮叠好收进自己怀里,然后走在前面带着路。
第二天深入山脉之后,林间的灵气浓度已经浓到了苏榭的视觉系统几乎过载的程度。
他闭上眼都能那些浅绿色的灵气光点从每一片叶子、每一根藤蔓、每一块覆了苔藓的岩石缝隙中持续不断地渗出来,在空中交织成一层流动的光雾。
极鲜府的灵气跟其他七府都不一样——它像是活的,像是整片森林在同时呼吸。
柳莺在一处被巨大蕨类植物环抱的小溪边停了步。
她蹲下去用手捧了水喝了两口,然后站起来擦了擦嘴角,朝苏榭说:前面再走半天就到兽皮上标的那片区域了,不过那片区域的灵雾很密,进去之后视野会受影响,你跟着我走,别走散。
苏榭蹲下来把阿鼎抱起来放在臂弯里。
阿鼎的耳朵在灵雾里一直颤个不停,像是被太多陌生的灵气粒子同时刺激着,有些不安。
柳莺看了一眼阿鼎,伸手摸了摸它的后颈。
它没事,就是灵雾太浓了,小动物容易过载。
她从竹篓里摸出一片干薄荷叶,放在手心揉碎了,凑到阿鼎鼻子底下让它嗅了嗅。
阿鼎吸了两口薄荷的气味之后,耳朵的颤动渐渐平复了下来,把下巴搁在苏榭手臂上合了眼。
你有准备薄荷?苏榭问。
柳莺一边把揉碎的薄荷叶渣拍掉一边往前走:山里头跑久了身上总得带几样东西——薄荷压灵气过载,苦脉菜调汤底,龟背蕨止血,我不带武器不戴护具,全靠这些叶子。
她在前面拨开一片长到人腰高的蕨类植物,钻进了更密的一段林间通道。
苏榭跟在她身后,把阿鼎换了个姿势抱着,弯腰跟着她钻进了那片浓密的灵雾之中。
灵雾比他在外面看到的感觉更稠密。
它不像是普通的晨雾那样松散地飘着,而是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是被什么力量压住了没散开。
苏榭能那些浅绿色的灵气粒子在雾中缓慢地旋转着,形成一个一个极小极密的旋涡。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后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了一束光。
那束光是金色的,从灵雾深处某个方向透过来,比他见过的任何灵气光芒都更接近火焰的颜色。
五片碎鼎在他怀里同时微微震颤了一下,第六片也跟着动了。
那边。
他指了个方向。
柳莺停下来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灵雾太密,她什么也没看见。
但她没有质疑,只是微微调整了方向:你带路。
苏榭走在前面。
那束金光像一根被拉直的线牵着他的脚步,穿过层层叠叠的蕨类灌木和藤蔓,绕过几棵合抱粗的老树。
灵雾在靠近金光来源时渐渐变薄了,像是那束光本身有驱散雾气的力量。
最后一层灵雾散开之后,苏榭看见了一棵被雷电劈过的巨树。
树身焦黑、树干中空,树根处盘着厚厚一层暗绿色的苔藓。
树根底下,半埋在泥土和枯叶中,露出一截白森森的细长骨头。
鹿骨。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拂开骨头表面的泥土和腐叶。
那截骨头比他的小臂略长、比拇指略粗,通体呈象牙色,表面有一道道极浅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地刻画过。
他把骨头从土里轻轻取出的时候,指尖触及表面的那一瞬,一道暗金色的光芒从骨头的纹路中亮了起来。
光芒顺着那些纹路流了一遍,然后凝在骨头的一端,形成了一行极小的字。
那行字只有一个字,但笔画极繁,层层叠叠地绕了四五圈才绕完那个字的主体。
他娘的笔迹。
苏榭把鹿骨捧在掌心里,那个字在他注视下慢慢暗下去,最后隐入了骨头的内部,不再发光。
但那道暗金色纹路的余温还在,贴着他的掌心慢慢传导到他的经脉深处。
他闭了眼,让混沌元液顺着那根骨头走了一遍。
骨头内部的灵气跟他体内那六片碎鼎的灵气是同源的——它能跟碎鼎共鸣。
他娘当年在极鲜府杀了一头野鹿,把鹿血凝成一道符打进了骨头里,然后把骨头留在了这里。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帮她的孩子找到那条她没走完的路。
苏榭站起来把那根鹿骨小心地收进布袋里,跟六片碎鼎放在一起。
柳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靠着另一棵没有被雷劈过的树。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安静地看着他完成了全部操作。等他收好骨头站起来的时候,她才开口:那是什么?
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苏榭说,她在极鲜府杀了一头鹿,把一道符封进了鹿骨里,我刚才碰到它的时候,它点亮了我体内一件我一直没完全看清楚的东西——归元之门的位置。
柳莺垂下眼看着脚边的落叶,没有立刻接话。
林间的灵雾在她周围缓缓流动着,把她深褐色的衣裳边缘染上了一层浅绿色的光晕。
你现在能看到哪扇门了?她问。
苏榭摇了摇头:只是位置,那道符给了我一个坐标——归元之门在八府中央交汇处的地下,但门还关着,需要集齐九片碎鼎才能把它打开。
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有三片。
柳莺从靠着的树干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袖口沾的树皮屑。
她走到苏榭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右手掌心那几片隐约的金色纹路,然后抬眼看着他的脸。
她离他比平时近了一步。
苏榭能看见她睫毛上凝着的细密水雾,和她鼻梁上那道旧疤底部微微泛白的陈旧痕迹。
还有三片,她重复了一遍,你下一站去哪?
苏榭把布袋重新系好背到肩上,阿鼎从他臂弯里醒过来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又缩回去了。
雷霆府,他说,麻味,雷震子。
柳莺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开始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那个弧度不大的笑。
去雷霆府的路我认识。
她说,要走十天,中间要翻一座峡口,我正好有批龟背蕨要送到雷峡那边的药铺,顺路。
她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步子仍旧快而稳,竹篓里的叶子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荡着。
苏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灵雾中渐渐走出一小段距离,然后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