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榭没有在沧海府多留。
他拿了碎片之后连夜出了城门,沿着海岸线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在远离城镇的一处浅湾旁边找了一座被废弃的小渔棚住了下来。
渔棚很破,四面透风,顶上铺着的干海草被吹飞了一大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还能挡住夜露。
苏榭把阿鼎放在渔棚角落一堆干草上,自己坐在棚口,面朝着海湾开阔的月色海面,把布袋里的五片碎鼎片全部取了出来。
五片碎片在月光下并排铺在他面前的地上。
每一片的边缘断口都不同,第一片来自青藤府地窖,第二片来自蜜糖府唐芯,第三片来自赤焰府焱烈,第四片来自百草府黄莲,第五片来自沧海府潮声。
五片材质相同、刻纹呼应,放在一起时中间形成了一道完整的暗金色环纹——五片碎片首尾相接之后,中央的空隙刚好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圆。
五片碎鼎片并拢的那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灵气从碎片中央涌出来。
那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细流的感觉——而是一整道灵气柱从五片碎片的交接处喷涌而出,金色的光柱直冲渔棚棚顶,把整间破棚子照得通亮。
苏榭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但那股灵气柱没有散去,而是凝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球悬在碎片上方一尺处。
他的双手被那团光球牵引着自动覆了上去。
七片叶脉在这一瞬间同时亮了——右手五片、左手两片——然后第五片碎片的灵气冲入他的经脉深处,跟之前四片释放出的灵气汇合。
那条从胸口到后颈风池原本半通不通的经脉被这股汇流的力量猛推了一下,的一声轻响从后脑传出来,整条经脉彻底通了。
紧接着是脚底涌泉——之前碎成渣的那几条细丝在五片碎鼎灵气的滋养下迅速愈合、重组、延伸,像是干涸的河床被雨水灌满了,河流通了。
五条经脉通了四条半。
只剩舌尖那一条还封着。
但苏榭还没来得及感受舌尖那条被封的经脉,他的视野就变了。
不是幻觉。
是了。
他看见渔棚外面的海湾水面在月光下铺成一片银色的平面,但平面上浮着一层他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海水的咸灵粒子像一层细碎的白鳞漂在水面上,被月光照过之后微微发亮。
远处的咸灵粒子呈波浪状涌动,远处的远处还有更远处的咸灵粒子在视线尽头跟夜雾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落到脚边的阿鼎身上——阿鼎体内有一团小小的、暖黄色的灵气团在缓缓旋转。
那是阿鼎今天吃了一小块他从沧海府带出来的咸水米饼后消化吸收的咸灵粒子。
他能那团灵气的颜色、形状、转速。
苏榭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那七片叶脉旁边,第八片的轮廓已经清晰到了接近完整的程度,像是只差最后一层薄膜就能破出来。
而他右手掌心的边缘处——第九片的雏形正在极为缓慢地浮现,像是远处海面上刚刚露出头的月亮尖。
九片。
他娘说过,集齐五片碎鼎可开归元之门。
现在五片齐了,他的手了整个世界灵气流动的脉络。
归元之门的第一道缝,开在他这双手上。
他坐在渔棚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干草堆上。
五片碎鼎在月下泛着温润的暗金色光泽,中央那团金色光球还在悬浮着、轻轻地脉动着,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心跳。
阿鼎从草堆里爬起来走到他身边,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臂,然后趴在他脚边安静地蜷起来。
苏榭把右手摊开,掌心朝上。
第八片叶脉的光芒在他注视下缓缓亮起,比第七片更暖、更沉,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果实终于落进了手心。
他合拢手掌,把那股源源不断的温热灵气收进经脉深处。
五片碎鼎还在持续释放灵气,缓慢地、持续不断地滋养着他全身的经脉。
他娘说的没错——五片齐了之后归元之门会打开第一道缝。
他现在虽然还看不到那扇门本身,但他已经能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了。
那光落在海面上,把一整片海湾照成了暗金色。
他坐在那里,看着月光和海面上的碎金互相交织的夜景,很久很久没有动。
阿鼎的呼吸在他脚边渐渐均匀了下来,缩成了一团温暖的、起伏的小小山丘。
苏榭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安静亮着的金色纹路,慢慢弯起了嘴角。
归元之门。
他娘走到的终点——他今天第一次看见了那扇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