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沧海府的路比苏榭预想中好走。
赤焰府往东南方向出一段荒漠边缘之后,路两旁的植被重新出现了。
先是低矮的耐旱灌木,再是逐渐高起来的乔木。
走了两天之后空气中的辣灵粒子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微的、含着湿气的凉爽。
那是接近海的气息。
第三天傍晚。
他走上一道矮岗,看见远处出现了一片从未见过的景象。
天水相接处铺着一大片灰蓝色的、微微泛着白沫的广阔水面。
水面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湖泊都大,一直延伸到天边看不见尽头,像一片倒扣过来的天空铺在了地面上。
海。
苏榭站在矮岗上看了好一会儿。
他在青石镇长大、在七味山练过功、在蜜糖府待过、赤焰府的火山上住过,但他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海。
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又咸又涩的气息,跟他之前尝过的所有都不一样。
青藤府的酸是利刃,蜜糖府的甜是棉花,赤焰府的辣是烧红的铁,百草府的苦是沉底的铅。
而海的咸——是开阔的、持续的、无孔不入的。
它不像其他味觉那样有或,它就像空气本身一样自然而然。
你站在海边的时间越长,那股咸味渗入你的皮肤就越深,像是一种没有进攻性的、缓慢的浸透。
阿鼎对海的反应比苏榭大得多。
它刚看见那片灰蓝色的水面就停住了脚步,两只前爪钉在地上,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不确定的呜声。
苏榭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那是水,很大的水。
阿鼎竖起耳朵又看了三息,然后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然后再走两步。
反复了三次之后它终于跑下了矮岗,沿着通往海岸的土路一路小跑过去,四条腿在沙土地上踩得飞起。
苏榭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它的时候,阿鼎已经在海边湿漉漉的沙地上撒了一泡尿,正仰着鼻子对着从海面吹来的风一通乱嗅,尾巴摇得几乎带出了残影。
沿海的路走了大约半天之后,苏榭看见了沧海府的外城。
那是一座建在巨型礁石上的城镇。
黑色的礁石从海岸线伸出去一大截,顶端被人工凿平了砌上石头城墙,城墙上嵌着跟青藤府相似的符文砖,但颜色是灰白色的,像是被海盐长期浸泡后褪出来的旧骨色。
城门外立着一根高高的石柱,柱顶托着一只巨大的青铜水碗,碗口日夜不停地冒着一缕白色的水汽,持续散发着浓咸的海风气息。
苏榭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守门的沧海府弟子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短打衣裳,腰间挂着一枚刻了海浪纹的铁牌。
他们看苏榭的样子跟青藤、蜜糖、赤焰、百草都不太一样。
带着一种商人打量货物的神情,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布袋上、从布袋移到阿鼎身上、又移回他脸上。
来干什么的?一个年纪稍长的弟子问。
求见府主潮声。
带交易品了?
苏榭顿了一下:带了一道菜谱。
那弟子上下看了他一眼:菜谱?府主收菜谱,但得是沧海府没有的菜谱,你确定你带的是沧海府没有的东西?
苏榭把布袋口拉开一角,露出那口黑锅的锅沿,又合上了。
他没有解释那道菜谱是什么,只说:府主见了自然知道。
守门弟子跟旁边那个对视了一眼。
年纪稍长的那个转身走进城门里,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后回来了,朝苏榭扬了一下下巴:进去吧,府主在咸潮殿等你,别乱逛,沿着主街直走到头就是咸潮殿。
苏榭点了点头,牵着阿鼎走进了城门。
沧海府外城的街道跟青藤府的紧凑、蜜糖府的甜腻、赤焰府的粗犷都不一样。
这里有一种类似市集的热闹。
街面两旁的铺子几乎全是跟有关的:食材行、干货铺、盐栈、海鲜摊、调料集市。
叫卖声此起彼伏,各种灵气浓度不同的食材和调味品摆在摊面上,赤橙黄绿青蓝紫全有,像是打翻了调色盘。
但最让苏榭注意的是一种氛围——这里所有的人,无论是摊主还是顾客,眼神里都带着一种精确的、衡量价值的神情。
他们看食材的时候像在看铜板,看同行的时候像在估算对手的底价,看苏榭这个外来者的时候也带着同样的、打量的目光。
他沿着主街走到尽头的时候,咸潮殿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灰白色石材砌成的大殿,殿门前的台阶被海水冲刷过的痕迹一层叠一层地刻在石面上。
殿门大敞着,里面传出一阵连续的、哗啦哗啦的水声——不是海浪,是有人在搅动一大盆水。
苏榭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比他想象中空旷。
正中放着一只巨大的灰石水盆,盆口比圆桌还大两圈,里面盛着满满一盆海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细碎的白盐结晶。
一个穿着珠光宝气锦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水盆旁边,手里捏着一只银勺,不紧不慢地搅着盆中的海水。
潮声。
他四十上下的模样,圆脸、细眼、面容富态,十根手指上戴着五六个不同材质的戒指——玉的、银的、金的一应俱全。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细长眼睛里带着一种商人式的、快速评估的目光,在苏榭身上来回走了两遍。
青藤府的?
带菜谱?
潮声把银勺搁在盆沿上,拍了拍手上的盐粉,走到殿侧一张宽大的黑石桌后面坐了下来。
他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戒指上的宝石在殿内的光线下折射出零零碎碎的光点。
什么菜谱?他问。
苏榭走到桌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把布袋放在脚边。
一道用来平衡、让咸味在入口之后产生三层变化的菜谱。
他说,沧海府应该还没有。
潮声的细眼微微眯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沧海府没有?
因为这道菜谱是我自己悟的。
苏榭说,蜜糖府的断甜羹、百草府的苦禅茶,其中都有同一套核心理念——用对立味觉做平衡,我在青藤府练酸、在蜜糖府练甜、在赤焰府练辣、在百草府练苦,四府走完之后,我把苦和咸的平衡关系想明白了。
潮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苦咸平衡,他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有点意思,我做了半辈子的,唯一处理不了的就是过咸之后的反苦——海水盐提纯再提纯,到最后会析出一层苦底子,那层苦我一直没办法去掉,所以沧海府最高的万古盐雕只能做到咸的极致,做不到咸的化境,你要是能告诉我怎么用苦去调咸——
他顿了一下,细眼里的光忽然锐了一度。
那你的交易筹码就够用了。
苏榭站在黑石桌前,把双手摊开放在桌面上。
我可以做一次。
他说,做完之后你觉得值,就给我碎片,不值,我走人。
潮声看着他摊开的手掌,目光在他掌心那些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上停了一瞬。
他说,你什么时候做?
现在。
潮声笑了一声:爽快,厨房在后面,食材自取——我看看你能用我沧海府的咸做出什么苦咸平衡来。
他从桌后站起来,走到殿侧一扇石门前推开了,露出后面一间亮堂的灶房。
灶台上摆满了各色海产和盐制品,空气里的咸味浓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苏榭走进那间灶房的时候,海风从灶房后墙的气窗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深远开阔的咸涩气息。
他娘的话在他耳边回响:百味穿心过,一鼎渡凡尘。
百味中,咸这一味,他今天要把它做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