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榭用了整整三天来适应五片叶脉同时运转的感觉。
第一天最难受。
右手四片叶脉亮得灼眼，左手那片虽然微弱但好歹通了，两条手臂的触感灵敏度相差悬殊——右手能隔空感应三步内的灵气波动，左手却连一颗霜枣的果肉纹路都摸不真切。
两臂之间的落差让他的身体像一艘船的两头各装了一副不同的桨，划起来左摇右晃，别扭极了。
第二天他开始用粗盐练左手。
这是他在《盲味抄录》的夹页里找到的方法——粗盐颗粒大、质地糙，灵味粒子极淡，但正因为它淡，反而最适合用来磨练敏度不足的经脉。
他把一小碗粗盐倒在灶台上，左手掌心覆上去，闭了眼，让那片刚发芽的叶脉去分辨每一粒盐的棱角、湿度、所含矿物的细微差别。
头两个时辰什么都分不出来，掌心触到的只有一片刺刺拉拉的。
到第三个时辰，第一缕被他从盐粒堆里剥了出来——极淡的一丝，像隔了一层薄纱尝到的盐水。
他没有放弃，把那缕咸味捏在掌心反复揉搓，一直到它变成一条可辨认的线条，才睁开眼。
沈青坐在旁边的板凳上看了他整整一天。
中间孙满仓来送过一次饭，肥壮汉子抱着斩骨刀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三息，把饭碗放下就走了，一句话没说。
到第三天傍晚，苏榭的左手已经能稳定地用霜枣凝出一道残符，虽然悬的时间仍然不长，最多四五息，但至少那道符文每一笔都是完整的。
沈青终于忍不住了：你右手的第四片叶脉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三天前。
怎么冒的？
苏榭想了想，把方铮来的那天晚上的情况说了个大概，略去了黑陶罐和母亲遗物的细节。
沈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用菜刀背轻轻敲着灶台边缘，发出嗒嗒嗒的轻响。
所以你现在右手能四片同时用，左手才一片。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把左手的经脉也养到四片，两只手加起来八片，是不是能一次凝出两道符？
苏榭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两道符。
同时凝出两道符文。
哪怕是两道最简单的和，同时出现的效果也远远大于一加一。
复合符之所以强，是因为两道味觉本源在同一道菜里融合共振。
如果一个人能同时凝出两道符，那他就有可能在同一个灶台上、同一道菜里，一次注入两种完全独立的符文力量。
他以前想都没想过这个方向。
你怎么想到的？他问沈青。
沈青耸了耸肩：我考了六次初级才过，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别人做菜，外门的赵阔你知道吧？他为什么能连着拿两次头名？因为他每次做菜至少用一个半符——他右手的火符做主核，左手的油符做辅核，两者同时注入食材，爆出来的效果比单符强一倍。
苏榭把沈青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三遍，然后站起来，把灶台上的粗盐碗推到一边，拿了两颗霜枣，左右手各攥一颗。
他闭了眼。
右手四片叶脉——混沌元液从胸口涌出，分成两道，一道入右手、一道入左手。
右手那路走惯了的经脉畅通无阻，元液几乎没遇到任何阻力就灌入了四片叶脉，掌心上方一缕金雾浮起来，凝成符的雏形。
左手那路走到肘弯时绊了一下，元液在手腕处卡了半息，才勉强挤进那片单薄的叶脉里。
掌心渗出一丝微弱的光芒，比右手暗了五成不止。
苏榭咬牙把两股元液同时往掌心上推。
右手的符先一步完整凝成，青色的符文悬在掌心上方一尺处，结构完整、光芒稳定。
紧接着左手的符也挣扎着冒了出来，笔画歪了三分之一，光泽暗淡，但好歹轮廓是完整的。
两道符文同时悬在他面前，一左一右。
苏榭睁开眼。
那两道符文维持了大约三息。
右手的符纹丝不动，左手的符在半空中颤了颤，终于散成了一蓬细碎的光屑。
但苏榭知道，他摸到了门。
从那晚开始，他每天练三个时辰的双符同凝。
左手那片叶脉在反复使用中一天比一天亮，从第一天的三息散到第三天能撑到六息，第五天终于跟右手同步了——左右两道符同时凝成、同时维持十息、同时消散。
第十天的晚上，他坐在灶房里，左手握着一颗霜枣、右手握着一颗霜枣，同时凝出了两道一模一样的符。
两枚青色的符文悬在他面前，像是两盏对称的灯。
他收了掌，符文散落，霜枣在他掌心里化成了一小摊温热的果泥。
沈青在旁边鼓了三下掌，声音不大，但眼神亮得像灶火。
成了。
还差很远。
苏榭把果泥擦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双符同凝只是基础，得练到左右手能凝不同符、不同时间、不同强度，才算真正能用。
沈青咧嘴一笑：那你明天开始练右手、左手？
苏榭看着他，嘴角也弯了一下：你倒是会安排课表。
那天晚上苏榭回小院的时候走得比平时慢。
月亮又圆又亮，把外城青瓦屋顶上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
他走过那条每晚必经的、被灯笼光染成暖黄色的长街时，在一家还没打烊的杂货铺门口停了一下。
铺面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柜台上摆着一排腌制好的酸果脯，用油纸包成一扎一扎的。
苏榭掏了两文铜钱买了一扎。
油纸拆开，里头是三片腌得透亮的青梅脯，琥珀色的果肉在月光下泛着糖光。
他往嘴里放了一片。
酸中带甜、甜里回甘，腌渍的火候刚刚好，梅子的灵气粒子已经跟糖分彻底融合了，入口一层一层地化开，像波纹散在水面上。
他的舌头清清楚楚地尝到了这些层次。
从青石镇到外城，他的味觉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虽然跟那些天生灵敏的食符师比起来还有差距，但至少不再是个了。
他把剩下两片果脯包好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阿鼎在巷口等他，看见他回来就冲上去绕着腿转圈，尾巴扫得地上的落叶飞起来。
苏榭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臂弯里，推开小院的门。
老马今晚没烧水，灶台冷着，屋里没点灯。
苏榭抱着阿鼎走进灶房摸到火石点了油灯，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看见灶台上放着一张叠好的纸条。
纸条上压着一枚青色的酸叶令牌，令牌背面刻着三个字——内门候考。
苏榭放下阿鼎，拿起那张纸条展开。
字迹陌生，笔锋瘦硬，像是用烧过的柴棍写的：
下月初一内门考核，候考名单已出，你排在第七位，考题由府主姜柠亲自拟定，首次提前公布——用一味本源，做两种层次，赵阔也报了名，他搭上了总府一位执事的关系，备好了三道复合符的材料，你小心，——孔。
苏榭把纸条折好，在油灯上烧了。
纸灰落在灶台上，被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的一缕风卷散。
他拿起那枚内门候考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令牌是青藤木刻的，沉甸甸的，表面那枚酸叶纹路被摩挲得发亮，显然不止一个人用过它。
用一味本源，做两种层次。
苏榭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一味本源，做两种层次。
同一道酸味，要呈现出两种不同的，是同一种食材的不同部位？还是同一种酸味在不同温度下的变化？或者同一种酸跟不同的辅料搭配产生两种截然不同的口感和符文效果？
他把令牌贴在胸口揣好，熄了油灯，躺到铺着干草的床板上。
阿鼎跳上来蜷在他脚边，温热的一团。
苏榭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用一味本源，做两种层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