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坡的泥地被连日的大雨泡成了一片烂摊子。
中军大帐。
说是大帐,其实就是几块破帆布拼凑起来的棚子,边缘还在滴滴答答漏着黄泥水。
赵铁牛光着膀子坐在一块垫脚石上。他手里捏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正顺着那把九环大刀的刃口来回刮蹭。
刺耳的摩擦声在棚子里回荡。刀刃上全是米粒大小的缺口,暗红色的血痂混合着铁锈,怎么刮都刮不干净。
“当家的,这刀砍骨头都费劲了。”
副将王麻子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把生了锈的柴刀,正用大拇指去抠刀背上的泥巴。
“外头那帮兄弟已经三天没见着一粒米了。昨天夜里,老六那营有几个扛不住,偷偷去啃了树皮,今早拉肚子拉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王麻子抬起头,满脸的泥垢也掩不住眼底的烦躁。
“再这么耗下去,不用朝廷派兵,咱们自己就得饿死在这烂泥沟里。明天拂晓,管他娘的城墙有多高,咱们直接拿人命往上填!只要打进京城,抢了粮仓,兄弟们就能活!”
赵铁牛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往刀刃上吐了一口浓痰,用脏兮兮的袖口用力擦了擦。
“打进京城?你拿这破柴刀去劈三大营的铁甲?”
赵铁牛站起身,一米九的魁梧身躯把棚子里的光线挡去了一大半。
“朝廷发了榜,说去麓山修房子,一天给三十文,还管两顿饱饭。昨天夜里有几百个软骨头想趁黑溜过去,被老子全砍了。”
赵铁牛把九环大刀重重顿在泥地里。
“朝廷的钱,那就是催命符!他们想把咱们骗去工地,然后挖个坑全活埋了。老子在青州打死收税狗官那天起,就没想过能善终。要死,也得拉着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垫背!”
话音刚落。
棚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杂乱的喧闹声。
紧接着是骡马打响鼻的动静,以及急促的马蹄声踏破水洼的声音。
赵铁牛一把抄起大刀,大步跨出帐篷。
营地外围。
十几匹高头大马直接冲破了流民用树枝搭起的简易栅栏。
为首的一人穿着大红色的飞鱼服,腰里挂着绣春刀,手里举着一个紫檀木匣子。火把的光芒照在飞鱼服的鳞片上,泛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官威。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周围黑压压的流民被马匹的冲撞吓得连连后退。无数双因为饥饿而发绿的眼睛盯着这十几个不速之客,手里下意识地攥紧了石头和木棍。
陆炳勒住缰绳,马蹄在原地烦躁地踏着烂泥。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群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流民,后背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但他没忘魏渊的嘱咐。
必须大张旗鼓。
陆炳气沉丹田,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炸响。
“钦点十里坡赵铁牛,接旨!”
这嗓子嚎出来,流民大营安静得连风声都能听见。
赵铁牛提着刀走到人群最前面。他没下跪,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马背上的陆炳。
锦衣卫半夜闯营,还带着圣旨?
赵铁牛脑子转得飞快。
这帮狗官肯定是看咱们人多,怕强攻损失太大,跑来招安劝降了。
只要老子今天当着三十万兄弟的面,把这劳什子圣旨撕个粉碎,再一刀把这锦衣卫的脑袋砍下来祭旗,兄弟们的血性就能彻底激出来。
明天一早,直接踏平德胜门!
赵铁牛咧开嘴,露出两排泛黄的牙齿。
“老子就是赵铁牛。有屁快放!”
陆炳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横肉的悍匪,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翻身下马。
他双手捧着那个紫檀木匣子,大步走到赵铁牛面前,直接把匣子塞进赵铁牛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里。
“陛下有旨,给你的。自己看。”
陆炳说完,连一句废话都没多讲,翻身上马,带着十几个缇骑调转马头就走。
来得快,去得更快。
眨眼间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地凌乱的马蹄印。
赵铁牛愣在原地。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木匣子。挺沉,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暗器。
王麻子凑上来,盯着匣子。
“当家的,这狗官搞什么名堂?这是要招安咱们?”
“招他奶奶个腿!”
赵铁牛单手托着匣子,另一只手直接把盖子掀开。
里面没有暗器,只有一卷明黄色的绫绢。
赵铁牛把那卷绫绢抖开,上面盖着好几个鲜红的大印。
他瞪着眼睛看了半天,上面的字认识他,他不认识上面的字。
“去!把后营那个算命的瞎眼秀才给我提溜过来!”
赵铁牛扯着嗓子吼。
没过一会儿,两个流民架着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老头跑了过来。老头穿着破破烂烂的长衫,吓得浑身哆嗦。
“念!大声念!”
赵铁牛把圣旨怼在老头脸上。
“让兄弟们都听听,皇帝老儿放的什么狗屁!等念完了,老子就拿这破布擦屁股!”
老头抖着手接过圣旨。他眯着那双老花眼,借着周围的火把光亮,看清了上面的字。
只看了一眼,老头的腿就软了,直接跪在泥水里。
“当……当家的……这……”
“念!”赵铁牛把九环刀架在老头脖子上。
老头咽了一口唾沫,扯着公鸭嗓子,磕磕巴巴地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查青州赵铁牛,聚众有方,特简拔为……摘星楼总工头。”
周围的流民面面相觑。
总工头是个什么官?
老头继续念,声音越来越抖,甚至带着破音。
“赐两百万两白银为首期工程款,交由赵铁牛全权统管发放。朝廷不派监工,不派账房。”
“凡麓山做工者,不分男女老幼,每日结铜钱三十文,外加粟米两斤。日结日清,绝不拖欠。”
老头停顿了一下,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若……若有在工地劳累致死者,朝廷包赔丧葬费五十两。钦此。”
老头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地里飘荡。
一秒。
两秒。
三秒。
整个十里坡,三十万流民,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
吧嗒。
王麻子手里那把生了锈的柴刀,直挺挺地掉在烂泥里。
他张大嘴巴,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都没有发觉。
两百万两白银?
一天三十文?还给两斤米?
死了还赔五十两?
这特么是招安?这特么是把整个国库搬来给他们当祖宗供着啊!
赵铁牛也傻了。
他那满脑子“杀进京城抢粮食”的热血,被这几个数字砸得稀碎。
他是个铁匠出身,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就是打一把菜刀赚的三文钱。
两百万两白银堆在一起有多高?他想都不敢想。
更可怕的是,朝廷连账房都不派,直接把这笔巨款交给他来管。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皇帝老儿把刀把子和钱袋子,一起塞进了他的裤裆里!
赵铁牛的脑子彻底卡壳了。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三十万张面黄肌瘦的脸。
造反是为了什么?
为了吃口饱饭,为了不被当成牲口一样饿死。
可现在,只要带人去搬几块石头,就能顿顿吃饱,每天还能拿三十文钱。
三十文钱,在青州能买两只下蛋的老母鸡!
这还造个屁的反啊!
就算他赵铁牛现在举起刀喊着要攻城,身后这三十万人估计能当场把他剁成肉酱,然后踩着他的尸体去麓山领钱。
就在赵铁牛陷入极度迷茫和自我怀疑的时候。
营地最外围,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喧哗声。
那声音不是喊杀声,而是夹杂着哭喊、笑骂和锅碗瓢盆碰撞的动静。
赵铁牛浑身一紧,以为朝廷的大军趁乱摸上来了。
他一脚踹翻挡在前面的木桶,大步流星地朝着营地大门的方向跑去。
掀开最外围的一顶破帐篷。
赵铁牛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