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司礼监值房。
屋子四个角落的青铜兽首里燃着粗大的牛油蜡烛,火光被窗外的夜风吹得忽明忽暗,将屋子里的人影拉得极长。
魏渊坐在红木大案后,手里握着一杆狼毫笔。
案桌正中央,平铺着一份已经拟好的明黄绫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右下角盖着司礼监掌印那枚鲜红的大印。
一名身穿飞鱼服、腰跨绣春刀的魁梧汉子站在大案前。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陆炳的胸口剧烈起伏,手掌死死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刀鞘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厂公。”陆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暴躁,“这旨意,决不能出皇城。”
魏渊没抬头,手里的狼毫笔在砚台里沾了沾墨汁。
“这是陛下的口谕。你要抗旨?”
“属下不敢抗旨。但属下是大乾的锦衣卫指挥使,职责是护卫京师安全!”
陆炳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上,死死盯着魏渊。
“赵铁牛是什么人?那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匪!他手里握着三十万流民的命脉。厂公现在要把两百万两白银交给他,让他当总工头。这相当于给他发了军饷,还让他名正言顺地统领大军!”
陆炳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卷宗,啪的一声拍在圣旨旁边。
“这是大乾祖训!太祖高皇帝立国之初便定下铁律:流寇不可招安,聚众十万以上者,必须大军剿灭,以绝后患!如今三大营主力都在麓山修要塞,京城城防兵力不足三万。赵铁牛拿到钱,今晚就能打造攻城器械,明早就能打进德胜门!”
陆炳越说越急,眼眶都憋红了。
“厂公!您是司礼监掌印,这圣旨只要您不发,陛下顶多责罚您一人。若是发出去,大乾的江山就真的要改姓了!”
魏渊放下笔。
他抬起头,看着陆炳那张涨得通红的脸。
窗外的风停了,屋子里的烛火瞬间竖得笔直。空气里的压抑感成倍地往上翻涌。
魏渊靠在椅背上,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陆炳的心口上。
魏渊陷入了沉默。
陆炳说得对不对?全对。从任何一个正常的兵法、政略角度来看,给反贼发钱发权,就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今天下午在太液池边,他魏渊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
魏渊闭上眼睛,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陈安躺在藤椅上,嚼着烟叶,那副百无聊赖甚至透着讥讽的神情。
那种眼神,绝不是一个昏君面临亡国危机时的愚蠢,而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执棋者,看着满盘蝼蚁瞎折腾时的淡漠。
首辅王机能看透三十文日结背后的商战。
他魏渊作为皇帝最信任的黑手套,难道就看不透这道密旨背后的深意?
魏渊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陡然爆发出极其锐利的精光。
“陆炳。”
魏渊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卷宗,直接砸在陆炳的胸口上。
陆炳被打得后退半步,还没反应过来,魏渊那张苍老却透着阴鸷的脸已经逼到了他面前。
“你懂个屁!”
魏渊压着嗓子咆哮,唾沫星子喷了陆炳一脸。
“大乾祖训?太祖高皇帝当年面对的流民,和现在的流民是一回事吗?现在这三十万人,是被江南那帮士绅硬生生逼出田地的苦哈哈!他们为什么要反?因为没饭吃!”
魏渊一巴掌拍在那份明黄色的圣旨上。
“你以为陛下是在给赵铁牛发军饷?你以为陛下是在送死?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陛下这是在‘千金买马骨’!”
陆炳愣住了,手从刀柄上滑落。
“什么……买马骨?”
“全天下的反贼,现在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京城,盯着赵铁牛。”
魏渊绕过桌案,走到陆炳身侧,声音像一把刀子,一层层剥开隐藏在荒唐表象下的绝世杀机。
“如果咱们按你的意思,派兵去剿,或者暗杀赵铁牛。三十万流民瞬间就会炸营,天下反贼就会知道,大乾朝廷不给活路。到时候,战火将燃遍九州。”
魏渊冷笑一声。
“但现在。陛下不仅不杀赵铁牛,反而提拔他当了摘星楼的总工头。不仅给他官做,还把两百万两白银的工钱交给他来发。你猜,这消息传回青州、传回江南,那些还在吃草根树皮的反贼会怎么想?”
陆炳的呼吸停滞了。
他的脑子顺着魏渊的话往下想,越想,后背冒出的冷汗就越多。
“他们会想……造反不如去给陛下修房子?”陆炳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仅如此!”
魏渊猛地转过身,大红蟒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赵铁牛是个悍匪没错。但他也是个人!人就有贪欲。当他手里握着两百万两白银,每天能吃香喝辣,手下三十万人都指着他发工钱的时候,他就成了这大乾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魏渊死死盯着陆炳。
“你告诉我。这个时候,如果有人跳出来说要造反,要砸烂摘星楼的工地。谁第一个不答应?”
陆炳的腿开始打软。
他本能地咽了一口唾沫。
“赵……赵铁牛。”
“没错!”魏渊一巴掌拍在柱子上,“根本不需要咱们出动一兵一卒!赵铁牛为了保住他现在的荣华富贵,为了保住他总工头的位子,他会第一个抄起家伙,把那些想造反的人活活劈了!”
魏渊走到桌前,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份圣旨。
“陛下这是用两百万两白银,买了一只最凶悍的恶犬,来替大乾看守麓山的大门!用反贼来镇压反贼,用利益把三十万流民死死捆在朝廷的战车上。这等翻云覆雨的手段,你我这种俗人,拿什么去揣度?!”
值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蜡烛燃烧发出轻微的劈啪声。
陆炳后退了两步,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
他看着魏渊手里的圣旨,眼神从刚才的质疑和愤怒,彻底变成了极度的敬畏与狂热。
“陛下……智如妖孽。”
陆炳把头深深地磕在地上。
“属下目光短浅,险些误了陛下惊天之谋。属下这就亲自带人,把密旨送去十里坡!”
魏渊将圣旨卷好,装进一个紫檀木匣子里,递给陆炳。
“记住。去的时候大张旗鼓。要让整个十里坡的人都看到,这是朝廷给赵铁牛的恩典。”
“属下领命!”
陆炳抱起匣子,转身冲进夜色之中。
魏渊看着陆炳消失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手心里全都是汗。
他知道,这步棋依然极其凶险。但他愿意赌,赌那位坐在皇座上、看似荒唐不羁的新君,手里握着能够颠倒乾坤的底牌。
……
城外十里坡。
三十万流民大营连绵不绝,像一片黑压压的海洋,散发着酸臭、汗水和绝望交织的味道。
没有篝火,只有无尽的黑暗。
营地正中央的一处高坡上,赵铁牛光着膀子,手里拄着一把卷刃的九环大刀。
他脚下,躺着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那是今天白天试图偷偷跑去麓山工地领三十文钱的流民。
赵铁牛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看着坡下密密麻麻、因为饥饿而眼睛发绿的汉子们。
“朝廷的三十文,是买命钱!麓山那是修陵墓,去了就得被活埋!”
赵铁牛举起手里那杆破旧的战旗,上面用鲜血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
王侯将相。
“兄弟们!京城里有数不清的粮食,有睡不完的女人!咱们手里有刀,凭什么要在城外挨饿!”
一阵铁器摩擦的刺耳声在黑暗中响起。
那是成千上万把柴刀、锄头、铁骨朵被举起的声音。
三十万人的杀气,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摧毁一切的洪流。
就在赵铁牛准备下达攻城命令的瞬间。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突然亮起了一连串火把。
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夜风。
十几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纵马狂奔,为首的陆炳手里高举着一个紫檀木匣子,声音在夜空下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