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华放下红机听筒。
听筒落回塑料卡槽,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洒在红木办公桌上。
落下一条条金色的光斑。
桌面上那份长河集团的清算报告,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沙瑞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绿茶滑进喉咙,带着一丝涩味。
他砸了咂嘴,心情大好。
临江省压在心头十几年的毒瘤,终于被一把名为“合规”的快刀切除。
这把刀,不仅利,而且干干净净。
贺景庭的名字,在省委大院里彻底响了。
从扫平首富林长河,到扳倒苍海市委书记赵立春。
再到搞起千亿级别的绿色Gdp。
这一连串战绩,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临江省的官场版图上。
硬生生砸出了一个“程序刺客”的威名。
他成了沙省长眼里,也是整个省委眼里的头号红人。
省委家属院,老干部活动中心。
几个退下来的老领导正围在石桌旁下棋。
“老李,听说你们家那个在发改委的小子,最近天天加班核查项目审批?”
一个穿着白背心的老头落下一子,头也不抬。
“可不是嘛,自从那个贺景庭搞了那个‘合规审批系统’。现在下面报上来的项目,谁敢不按规矩来?”
叫老李的叹了口气,端起紫砂壶吸溜了一口。
“那小子,是个活阎王。连林长河那种手眼通天的人,都被他用几张电费单和旧钞冠字号给办了。”
“现在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喊一声‘贺组长’。”
此时。
省委大院三号楼,第一巡视组办公室。
贺景庭坐在自己那张有些掉漆的办公桌前。
桌上依旧是那个熟悉的搪瓷缸,缸底磕碰的地方露出黑色的铁皮。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在手肘处。
没有换名牌西装,也没有换掉那辆前保险杠瘪进去的破普桑。
红蓝铅笔在指缝间快速转动,笔尖在几份长河集团遗留项目的移交清单上打着勾。
侯正明推门走进来。
手里捏着那个旱烟袋,烟锅里没点火。
老头走到贺景庭桌前,把烟袋重重拍在桌角。
“笃。”
“你小子,现在可是全省的大红人啊。”
侯正明拉过一张硬木椅子坐下,椅子腿摩擦地砖发出刺耳的声音。
“财政厅和发改委那几个刺头,以前见了我都爱答不理。”
“今天去开会,一个个上赶着给我递烟,问你这‘活阎王’下一步打算去哪巡视。”
贺景庭没抬头,铅笔在纸上重重画了一道红线。
“不管去哪,都是按法条办事。”
他把签好的清单推到一旁,端起搪瓷缸喝了口凉白开。
侯正明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真是个怪物。”
他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贺景庭的肩膀,力道很重。
“别人立了这么大的功,早就在四处走动要官要权了。”
“你倒好,还窝在这儿抠这些死账本来。”
侯正明眼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在纪委系统干了一辈子,他太清楚这种清醒有多难得。
门外传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砖上的脆响。
“哒,哒,哒。”
沈清浅推门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翻领风衣,头发随意绾在脑后。
手里拿着一个省报的采访本。
“侯组长也在啊。”
沈清浅冲侯正明点点头,径直走到贺景庭桌前。
她把采访本放在玻璃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长河集团的后续报道,我想再深入一下。”
沈清浅看着贺景庭。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情愫。
不仅仅是记者对新闻人物的探究。
她想起在平水县垃圾场,贺景庭用胸口顶着砍刀,硬生生把那些流氓骂退的场景。
想起他在深夜的机房里,紧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据,那专注而冷厉的侧脸。
这个男人,把冰冷的规章制度,变成了最滚烫的武器。
“报道可以,但别写我。”
贺景庭拿起采访本,递还给沈清浅。
“多写写那些拿回工资的工人,和重新招商进来的绿色企业。”
他语气平淡,没带任何情绪。
“我只是个执行程序的工具。”
沈清浅接过采访本,手指无意间碰到了贺景庭略显冰凉的指尖。
她微微一怔,收回手。
“你这人,就是个法条复读机。”
她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奈。
下午四点。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条状的阴影。
贺景庭正在整理最后几份关于长河化工排污改造的验收案卷。
铅笔在合格栏里打上最后一个红色的勾。
他合上卷宗,拉开公文包的拉链。
“呲啦。”
准备把卷宗装进去归档。
“笃,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三声。
节奏不紧不慢,透着刻意的规矩。
贺景庭停下手里的动作。
“进。”
门被推开。
走进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处长。
身后跟着两名干事。
这三个人,贺景庭都认识。
之前他拒绝去省委党校“脱产学习”时,就是他们来送的调令。
那时候,他们脸上挂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官场表情。
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不耐烦和轻视。
但今天。
处长那张胖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
连眼角的褶子都笑得开了花。
他没像上次那样站在桌前居高临下。
而是快步走上前,双手捧着一份红色封皮的文件。
弯着腰,轻轻放在了贺景庭面前的玻璃台板上。
动作极轻,生怕碰倒了那个掉漆的搪瓷缸。
“贺组长。”
处长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恭敬。
“省委组织部的调令。”
他后退半步,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看着贺景庭那件磨边的白衬衫,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当初的轻蔑。
只有深深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