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灯在夜色中闪烁。
三辆警车呼啸着驶出机场匝道。
尾灯渐渐拉远,变成几个模糊的红点。
最终消失在省城外环的夜幕里。
贺景庭站在航站楼外。
夜风吹透了白衬衫,贴在后背上有些发凉。
他捏着手里的黑色公文包。
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的紧绷,泛着青白。
他没回头。
迎着远处地平线上微微亮起的一抹晨光,大步走向那辆停在角落的普桑。
林长河倒了。
但长河集团这个庞然大物,还趴在临江省的经济版图上。
千亿市值的企业,牵扯着十几万人的就业和几十家银行的坏账。
这头死象如果处理不好,腐烂的臭气能把半个省的经济拖垮。
这也是林长河敢跟省委叫板的最后底气。
第二天。
临港新区管委会,三楼会议室。
窗帘拉得死紧。
屋里亮着白炽灯,空气里飘着浓烈的速溶咖啡味和打印机碳粉的焦糊味。
贺景庭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
他面前堆着半米高的长河集团财务底稿和资产清单。
“贺区长。”
省国资委派来的清算组副组长老刘,揉着发酸的眼睛。
“长河集团的盘子太碎了。地产、物流、化工。”
老刘把一份报表推过来。
“现在外面的资本像饿狼一样盯着,都想趁机低价接盘那些核心资产。”
“尤其是南三环那块物流港地皮,已经有三家外省的基金开出了五折的收购价。”
贱卖资产。
这是大型民企破产时最常见的戏码。
各种复杂的债务穿透后,优质资产以极低的价格流入私人口袋。
留给政府的,只有一地鸡毛和下岗工人。
贺景庭没看那份报价单。
他端起手边那个磕掉漆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冷水滑进喉咙,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退回去。”
贺景庭放下搪瓷缸,声音在疲惫中透着冷硬。
“一寸地皮都不卖。”
老刘愣住了。
“不卖?银行每天的利息就是个天文数字。如果不通过变现还债,长河集团的债务窟窿怎么堵?”
“用合规的刀来切。”
贺景庭拉过一张省城南郊的规划图。
红蓝铅笔在图上画了个大圈。
圈住了长河物流港的核心区域。
“《土地管理法》第八十一条。”
贺景庭语气平稳。
“非法占用土地的,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责令退还非法占用的土地。”
他看着老刘。
“长河物流港当初拿地,走的是‘省市联合特批’的绿色通道。”
“这不叫拿地,这叫利用职权非法侵占。”
贺景庭站起身。
双手撑在桌面上。
“既然是非法获取,就不存在破产拍卖。”
“依法无偿收回国有。”
老刘倒吸了一口凉气。
“无偿收回?那银行的抵押贷款……”
“抵押物本身非法,抵押合同自然无效。”
贺景庭翻开手边一本《物权法》释义。
“让那些违规放贷的银行,自己去找林长河追讨个人资产。”
“这笔烂账,别想扣在国家的土地上。”
他敲了敲地图。
“这块物流港,收回来后,直接并入临港新区的绿色产业链。”
“作为深水港的内陆延伸仓储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几个清算组的专家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种操作,够狠,也够绝。
直接从法律的最底层逻辑,把资本的债务杠杆砸了个粉碎。
不仅保住了核心资产没被贱卖,还顺手把银行违规操作的雷排了出去。
“那长河化工和长河地产的工人们怎么办?”
另一名专家提出疑问。
“厂子封了,工地停了。十几万人要吃饭啊。”
贺景庭拿出一份《企业重整计划草案》。
“对于有实体生产能力、只是因为排污超标被停产的化工厂。”
贺景庭指着草案。
“引入临港新区的新能源环保标准进行技术改造。”
“改造资金从长河集团被冻结的十二亿偷漏税款里优先扣划。”
“至于地产项目。”
他眼神变冷。
“那些偷工减料的烂尾楼,拆了。合格的楼盘,由市城投公司以成本价接管,转作保障性住房。”
“原有的建筑工人和厂房职工,全部与城投和新区下属企业重新签订劳动合同。”
贺景庭看着在座的专家。
“钱可以被冻结,企业可以破产。”
“但饭碗,必须端稳。”
“我们要的,不是一家财阀的尸体,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市场秩序。”
三个月后。
长河集团清算工作接近尾声。
没有出现林长河预想中的经济动荡。
没有大规模失业。
也没有银行挤兑。
一场涉及千亿资产的金融风暴。
被贺景庭用精密到极致的法律条文和行政手段,化解在了一份份红头文件里。
那些原本属于长河集团的违规地皮和厂房。
全部依法收归国有。
经过合规改造后,重新焕发了生机。
临江省的经济秩序,在这场风暴之后,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朗。
那些还在观望的灰色资本,彻底断了念想。
纷纷开始主动申报纳税、整改排污。
省委大院。
二号楼,省长办公室。
沙瑞华坐在办公桌后。
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他手里拿着那份刚送来的《长河集团资产依法清算及重整总结报告》。
报告很厚。
详细记录了每一笔资产的去向,每一个工人的安置方案。
沙瑞华看得很慢。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沙沙作响。
他看到了“依法无偿收回非法占地”的条款。
看到了“优先保障职工权益”的资金划拨。
看到了那份零贱卖、零流失的国资账单。
“好。”
沙瑞华低声念了一句。
他继续往后翻。
看到化工厂环保改造后的排放数据,和保障房移交的钥匙清单。
“好。”
沙瑞华的声音大了一些。
他合上报告。
把厚重的文件拍在桌面上。
“砰。”
“好!”
第三个“好”字,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激赏和畅快。
沙瑞华摘下老花镜。
他看着窗外省城湛蓝的天空。
这块压在临江省经济咽喉上十几年的千亿毒瘤。
被贺景庭这把“合规”的手术刀,切得干干净净。
连一点血丝都没溅出来。
沙瑞华伸手。
拿起了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专线电话。
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下几个数字。
电话接通。
“喂,老刘。”
沙瑞华对着电话开口。
“我是沙瑞华。”
电话那头,省委组织部部长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
“沙省长,您指示。”
沙瑞华手指敲在贺景庭那份报告的封面上。
“贺景庭同志的那份考察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沙省长。”
“别差不多了。”
沙瑞华声音沉稳有力。
“走加急程序。”
“明天一早,我要在省委常委会上,看到关于他任命的正式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