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划过。
笔尖摩擦纸张,发出“哧”的一声刺响。
留下一个巨大的红叉。
红色的碳粉深深嵌入纸页的纹理。
贺景庭把铅笔扔进笔筒。
“小李。”
他端起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把省委专项组的牌子挂出去。”
“通知发改委、国土厅、住建厅。”
贺景庭把搪瓷缸顿在玻璃台板上。
发出一声闷响。
“调阅长河集团在临江省内所有近五年的项目底档。”
“全网,全量。”
小李的手指在记录本上抠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区长,长河集团可是千亿级别的盘子。项目成百上千。”
“咱们这么查,工作量太大了。”
“而且,林长河在省里的关系网……”
小李没敢往下说。
林长河能在省城横着走,靠的绝不仅仅是苍海市的赵立春。
拔出萝卜带出泥,这一下去,不知道要得罪多少省里的实权派。
“不查账本。”
贺景庭打断他。
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烈日下热火朝天的港口工地。
“他们有最顶级的会计师团队。账面上,你查不出问题。”
贺景庭转过身,看着小李。
“我们查物理合规。”
“去现场。量承重墙。测排污口。核对土地红线。”
“那些靠官商勾结拿下的项目。”
贺景庭的声音冷硬。
“在工程实体上,绝对经不起国家标准的尺子量。”
长河集团的发家史,是一部野蛮生长的扩张史。
靠着林长河的黑白手腕。
强拆、违规占地、工程偷工减料。
这些雷,以前都被各地的“保护伞”用各种红头文件压得死死的。
现在。
贺景庭要用国家法规这把最硬的尺子。
把这些雷,一个个全都挖出来。
省城南郊。
长河九洲城二期建设工地。
这是省城最大的高端住宅项目,占地几百亩。
几十台塔吊正在挥舞着机械臂。
突然。
几辆印着“省住建厅工程质量督查”的白色面包车,直接冲进了工地大门。
刹车声刺耳。
卷起一片黄土。
带队的督查员跳下车。
手里拿着一台便携式混凝土回弹仪。
没理会迎上来的项目经理。
直接走向正在浇筑的地下车库承重柱。
“清退工人,现场取样。”
督查员面无表情地下达指令。
仪器按在承重柱的水泥表面。
“咔哒。”
弹击锤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项目经理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兜里掏出软中华。
“领导,咱们这项目市里刚验收过一期,质量绝对过关啊。”
他把烟递过去,手有些抖。
督查员没接烟。
看着仪器屏幕上的读数。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设计标号c40的承重柱。”
督查员把屏幕怼到项目经理脸前。
“回弹强度只有c25。”
“这叫过关?这是谋财害命!”
督查员转身,从公文包里抽出封条。
“根据《建筑工程质量管理条例》。工程停工,全面检测。负责人带走。”
同一时间。
长河物流园华东集散中心。
占地三千亩的超级物流基地。
每天几千辆重卡进出。
省国土厅的测量车停在园区外围。
技术员架起全站仪。
红色的激光打在园区的围墙上。
比对卫星遥感图纸。
带队的处长脸色铁青。
“红线外扩了整整五百亩。”
处长指着图纸上的标线。
“这五百亩,全是国家级基本农田。”
“以物流仓储的名义,非法侵占耕地。”
处长把图纸卷起来,重重敲在大腿上。
“叫交警和城管来。把路口封了。厂房贴条。”
一天之内。
长河集团在临江省的十二个核心项目。
全部遭到了毁灭性的“合规打击”。
不需要审讯,不需要口供。
冰冷的数据和物理指标,成了最致命的证据。
承重墙不够硬,排污管超标,越界占地。
这些以前花钱就能摆平的“小问题”。
在贺景庭的指令下,全变成了停工封查的死穴。
省城,经侦大队审讯室。
林长河坐在椅子上。
银灰色的西装脱了,搭在椅背上。
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他没戴手铐。
毕竟是省首富,在没有确凿口供前,警方给留了体面。
律师团队在外面疯狂活动。
公关部把“财务总监私刻公章、挪用资金”的声明发遍了全网。
林长河在审讯室里,一个字都没说。
他知道,只要咬死不知情。
那三百万现金的案子,最后只能让王立强顶包。
贺景庭想凭这个把他送进大牢,还不够分量。
晚上八点。
律师办理了保释手续。
经侦大队没有理由继续扣人。
林长河走出公安厅大楼。
夜风吹在身上,有些发凉。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紫檀佛珠。
“咔哒”一声。
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贺景庭,你还是嫩了点。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台阶下。
司机拉开车门。
林长河弯腰坐进后座。
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雪茄味。
副驾驶上,坐着长河集团的常务副总裁。
他脸色惨白,像是刚大病了一场。
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色。
林长河靠在真皮座椅上。
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公司那边稳住了吗?”
他声音有些疲惫,但依然透着威严。
“让公关部继续发力。把那三百万的事压下去。”
前排的副总裁没应声。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微弱风声。
林长河睁开眼。
眉头皱起。
“说话。”
副总裁转过头。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真皮座椅上。
他咽了口唾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手抖得像筛糠一样,把那个厚厚的文件夹递到后排。
林长河看着他这副见鬼的模样。
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一把抓过文件夹。
翻开。
入眼的是一叠白底红字的停工通知书。
上面盖着省住建厅、省国土厅、省环保厅的公章。
红得刺眼。
林长河的手停住了。
佛珠在手腕上滑落,磕在文件上,发出一声闷响。
“董事长……”
副总裁的声音带着哭腔,嗓子干哑得像破风箱。
“全停了……”
他指着那些通知书,手指颤抖。
“咱们在省内的十二个核心项目。”
“地产、物流园、化工厂。”
“承重不达标、违规占地、排污超标……”
副总裁深吸了一口气,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贺景庭没查账,他查的工程质量和土地红线。”
“现在,全被贴了封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