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里的热气慢慢散去。
一点白雾在玻璃台板上方打了个转,消失在空调的冷风里。
贺景庭的手放在抽屉的黄铜把手上。
金属把手有点凉。
他稍稍用力,往外一拉。
抽屉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哗啦。”
他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蓝皮书。
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大字。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务员法》。
他把书放在办公桌上。
封面砸在玻璃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震得旁边那支红蓝铅笔滚了半圈。
刘建设端着保温杯的手抖了一下。
杯子里的热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灰西裤上。
烫得他大腿皮肉一缩。
他没去擦,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本蓝皮书。
在这个办公室里,这本蓝皮书比市委书记的印章还让人心慌。
贺景庭没有翻看目录。
他的大拇指熟练地在书页侧面划过。
停在折了一个小角的位置。
翻开。
纸页发出哗啦的脆响。
“部长。”
贺景庭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平铺直叙,像一台没有感情的读报机。
“《公务员法》第十一章,交流与回避。”
他伸出食指。
指尖点在第四节的条款上。
“第六十三条。公务员调任,需要满足法定的任职资格和条件,并按照规定的编制限额和职数进行。”
贺景庭抬起头,看着刘建设。
“调任,不是领导拍脑袋决定的。”
“需要法定理由。”
刘建设脸上的假笑彻底僵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发疼。
“景庭同志,去省委党校进修,这就是组织培养的法定理由啊。”
他强行辩解,声音提高了几分。
试图用音量压住心里的底气不足。
“这符合干部培养的使用规划。”
“不符合。”
贺景庭直接打断他。
他把手伸进公文包,拿出一份牛皮纸文件袋。
封口处盖着省委办公厅的红章。
他抽出文件。
把一份带着四号红头字样的附件拍在桌面上。
纸张很新,边缘透着锋利。
“刘部长,我目前担任省委特批的‘清障促建’专项组组长。”
贺景庭的手指在那份红头文件上重重敲了两下。
“主导的平水县尾矿渣案、市局六千万装备采购案,总共三十六起涉案审查,全在侦办阶段。还没结案。”
刘建设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胸膛起伏,领带被他粗重的呼吸顶得有些歪。
“省委在下发专项组任命时,有一条明确规定。”
贺景庭看着文件上的黑体字。
“专项任务期间,核心办案人员的人事关系,全省冻结。”
他抬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刘建设那张有些浮肿的脸。
“除非办案人员有重大违纪违法行为,由省纪委直接带走。”
“否则,任何人,任何一级组织。”
“无权调离。”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呼呼”的声音。
刘建设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份省委的四号文件,他作为市委组织部长当然知道。
但在林长河和省里那几位实权领导的施压下,赵立春和他都选择了“选择性遗忘”。
他们以为,拿省委党校的镀金名额砸下来。
贺景庭就算再硬,也不敢直接抗拒省领导的面子。
但他们错了。
贺景庭不要面子。
他只认白纸黑字的条文。
只要条文在手里,省领导的面子也得在法条面前低头。
“刘部长。”
贺景庭靠在椅背上。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如果组织上认为我贺景庭在办案期间,收受了贿赂,或者有重大违纪。”
他看着桌上那份市委组织部的调令。
“请出具省、市纪委的正式立案调查书。”
“只要立案书摆在桌上。”
“不用您送,我自己去纪委的留置室报道。”
贺景庭拿起那张盖着市委红章的调令。
指尖捏着边缘。
“如果没有立案书。”
他手腕一翻,把那张纸重新推到刘建设面前。
纸张在玻璃上滑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这份调令。”
贺景庭一字一顿。
“在法理上,无效。”
刘建设张着嘴。
喉咙里像卡了一根粗大的鱼刺。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拿不出违纪证据。
因为反贪局早就把贺景庭查了个底朝天。
连两块钱一瓶的矿泉水都有超市的手写收据。
干净得让人绝望。
他更不敢硬抗那份省委四号文件。
那是沙瑞华省长亲自批示的。
如果他强行下调令。
贺景庭只要拿着《公务员法》和这份红头文件,去省委组织部或者省法制办走一个行政复议。
他刘建设这个组织部长,就得背上“干预省级重大专案”的罪名。
这帽子扣下来,他这辈子就完了。
刘建设捏着手里的纸巾。
纸巾被汗水浸湿,捏成了一团烂纸糊。
他低头看着那张被退回来的调令。
鲜红的公章现在看起来像是个笑话。
进退两难。
他拿不走贺景庭的印章。
就完不成赵立春的交代。
完不成交代,林长河在省里的关系网就会发难。
这口黑锅,最后全得砸在他刘建设头上。
“景庭同志。”
刘建设嗓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
“省里几位领导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我的办公室。”
“大局。你得考虑全省招商引资的大局啊。”
他试图打感情牌。
“长河集团要是撤资,苍海市今年的经济指标……”
“大局写在《招标投标法》里。”
贺景庭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他端起那个掉漆的搪瓷缸。
喝了一口已经完全凉透的白开水。
水滑进胃里,带起一阵冷意。
“如果长河集团的资金来路干净,投标手续合规。”
贺景庭放下缸子。
“市委办的大印,我一秒钟都不会卡。”
他目光冷冽。
“但如果他想拿五千万的干股分红,买断五千亩物流用地的免标权。”
“那不管他背后站着几个省领导。”
“在我这儿,大门紧闭。”
刘建设浑身一震。
他终于明白,刚才那五千万的干股,林长河没送出去。
不仅没送出去,肯定还被贺景庭抓住了什么把柄。
这个活阎王。
他是真的要把天捅破。
刘建设的手指松开了。
那团湿透的纸巾掉在地毯上。
他知道,谈不下去了。
在这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里。
贺景庭用几本破书和几张纸。
筑起了一道连首富和省领导都撞不开的铁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