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新区的界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白色的花岗岩被海风吹得有些发暗。
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拖着沉重的引擎声,在柏油路的尽头缓缓停下。
轮胎碾过路面上的细沙,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车窗降下一半,一股子散不去的劣质雪茄味顺着缝隙钻了出来。
雷老虎坐在后座,脖子上那条拇指粗的金链子在阴影里晃了晃。
他伸手摸了摸侧脸。
那里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的疤,那是三年前在号子里跟人争地盘留下的。
他刚从省第一监狱大门出来不到三个小时。
身上那身黑色的真皮西装还没完全贴身,腋下透着股子监狱肥皂的碱味。
“虎哥,前边就是新区了。”
开车的小弟黄毛回头说了一句,手心里全是汗。
“变样了啊。”
雷老虎眯起眼,看着地平线上密密麻麻的塔吊。
三年前,这儿还是一片冒着臭气的化工厂和满地的烂泥。
那时候,整个新区的沙石生意都是他的。
谁想往这儿运一车沙子,得先往他雷老虎的公文包里塞一叠红票子。
不给钱,车胎就得被扎透,司机就得躺进市二院。
他记得那个时候,贺景庭还只是建委办一个拿文件、倒茶水的办事员。
他去建委办事,贺景庭还得给他拉门。
“听说……那个姓贺的小子,现在当了区长?”
雷老虎嘴角抽了一下,疤痕扭曲成了一个丑陋的形状。
黄毛缩了缩脖子,嗓子眼发干。
“是。这小子现在凶得很,周市长、刘部长……全让他给送进去了。”
“规矩全改了,现在办证都不用递烟,全在电脑上弄。”
雷老虎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盒没开封的软中华。
他撕开包装,指尖一弹,一根烟跳了出来。
“当了官,皮就厚了?”
他划亮火柴,蓝色的火苗映在漆黑的瞳孔里。
“他在号子里那帮大佬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老子在里面待了三年,他在外面捡漏捡了三年。”
雷老虎吐出一口浓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去三号工地,那是当年老子划红线的地方。”
半小时后,深水港配套物流园三号堆场。
几十辆满载着黄沙的重型卡车正在排队进场。
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柴油废气味。
由于贺景庭推行的“三小时秒批”系统。
这些卡车只需要在门口扫一下二维码,就能顺畅地进入卸货区。
“嘎吱——!”
黑色的奔驰车猛地一个横移,死死地横在了堆场的大门口。
轮胎在刚铺好的沥青路上蹭出两道黑印。
后边的沙车司机猛踩刹车,车头几乎撞上了奔驰的后备箱。
“妈的,谁啊!找死是不是!”
沙车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大声咒骂。
奔驰车的四扇门同时推开。
几十号穿着黑色背心、手里拎着报纸包裹的长条状重物的男人,从后边跟着的面包车里钻了出来。
报纸被扯掉,露出里面生锈的螺纹钢管。
金属撞击在地面的声音,在发动机的轰鸣中显得刺耳。
雷老虎跨下车。
他脚下的黑皮鞋踩在平整的路面上,甚至没沾上一丁点土。
他走到第一辆沙车前,右手撑住车门,仰着头看着司机。
“这路,现在归我管了。”
雷老虎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石磨上蹭过一样。
沙车司机看着雷老虎脸上那道疤,手里的烟一下子掉在了大腿上。
“雷……雷老虎?”
司机打了个哆嗦,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旧时代的恐惧。
“虎哥,您……您回来了?”
雷老虎没理他,伸手拍了拍卡车的挡风玻璃。
“一车沙子,两百块过路费。规矩照旧。”
堆场的保卫科长老王带着几个保安跑了过来。
老王手里拿着对讲机,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虎哥,现在新区不兴这一套了。”
老王以前也给雷老虎递过烟,说话带着一股子哀求。
“贺区长立了死规矩,所有的沙石都是系统派单,账目全公开。”
“您这……这不是让我们难做吗?”
雷老虎猛地转头,盯着老王。
他往前跨了一步,两人的鼻尖几乎撞在一起。
雷老虎身上的那股子监狱里的阴冷气,让老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贺区长?”
雷老虎低声念着这三个字,带了一股子嘲弄。
“他一个倒茶的,拿了几本破书,就想把老子的财路断了?”
雷老虎回过头,对着身后的几十号兄弟挥了挥手。
“把卸货区的电闸给我拔了。”
“谁敢动一下,就让他知道这临港的沙子是什么滋味。”
几十个混混举着钢管就往里冲。
堆场的工人哪见过这种阵仗,纷纷往后躲。
不到五分钟,原本热火朝天的堆场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卡车引擎在空转的声音。
此时,管委会大楼。
贺景庭正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刚传真过来的《全区治安形势分析报告》。
他手里拿着那支五毛钱的圆珠笔,在报告的页脚画了一个圈。
窗外,原本节奏感极强的打桩声慢了下来。
办公桌上的座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贺景庭接起电话,没说话。
“区长……雷老虎回来了。”
老王的声音在电话里抖得厉害,背景音里还有钢管敲击铁门的哐当声。
“他在三号堆场把门堵了,说要收过路费。”
“还说……还说您是给他倒茶的。”
贺景庭的手顿了半秒。
他想起三年前,他去帮周建业送一份关于沙石招标的文件。
雷老虎那时候坐在大皮椅上,把一口浓痰吐在了那份文件上。
然后拍着贺景庭的脸说:“小子,这字你帮我签了,我让你在建委待得住。”
贺景庭当时没说话,只是拿着抹布,把那份文件擦干净了。
“人多吗?”
贺景庭问了一句,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几十个,手里都有家伙。”
贺景庭挂断了电话。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挂钩处。
他没穿那件代表权力的西装外套,还是那件领口磨损的白衬衫。
他走出大楼。
那辆瘪了保险杠的普桑发动了。
十分钟后,三号堆场大门口。
黑色的奔驰车依旧横在那里。
雷老虎正坐在一张从保卫室搬出来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指甲剪,慢条斯理地修着指甲。
碎指甲掉在奔驰的车漆上,白晃晃的一片。
“虎哥,那小子的车到了。”
黄毛指了指远处的土路。
普桑轿车在奔驰车三米外停住。
贺景庭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没有带警察,也没有带大批的办事员。
就他一个人。
他的皮鞋踩在地面上,声音很轻。
雷老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斜着眼看着贺景庭,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哟,这不是贺区长吗?”
雷老虎没站起来,屁股在折叠椅上扭了扭。
“三年没见,这白衬衫穿得越来越挺括了啊。”
混混们跟着哄笑起来。
钢管在水泥地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贺景庭走到雷老虎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那辆横在路中间的奔驰。
“挡路了。”
贺景庭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雷老虎乐了。
他站起身,把指甲剪收进口袋,拍了拍西装上的灰。
“路是我的,我想怎么停,就怎么停。”
他凑近贺景庭,嘴里的劣质烟臭味直接喷在贺景庭的脸上。
“小子,你当了几天区长,真以为这临港姓贺了?”
“周建业倒了,那是他没本事。”
雷老虎用食指戳了戳贺景庭的胸口。
力道很大,把那件白衬衫戳出了一个凹坑。
“老子在这一片混的时候,你连档案袋都抱不稳。”
“现在把路给我让开,把那套什么狗屁秒批系统关了。”
“以后这儿的沙子,老子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贺景庭低头看着雷老虎的手指。
他没往后退。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绢。
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被雷老虎戳过的地方。
然后,把手绢随手扔在了奔驰车的引擎盖上。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十五条。”
贺景庭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起伏。
“结伙斗殴、寻衅滋事、拦截他人……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
他抬头,盯着雷老虎那张扭曲的脸。
“你的奔驰车没有临时通行证,违规停放,阻碍重点工程施工。”
“罚款两百,拖走。”
雷老虎愣了一下。
他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搞笑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几十号手下。
“听见没?他在跟我背书呢!”
“他在跟我讲两百块钱罚款呢!”
雷老虎笑声猛地一收。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变得狰狞,脖子上的青筋像是一条条蚯蚓。
他一把抓起贺景庭的领口,用力往下一拽。
贺景庭被拽得踉跄了一下,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崩掉了一颗,掉在地上转了几个圈。
“你他妈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雷老虎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老子在里面待了三年,早就待够了!”
“今天你不把这堆场的合同给我签了,我就让你这区长变区长墓!”
几十个混混往前围了一步。
钢管敲击地面的声音密集了起来。
杀气顺着海风,在堆场门口疯狂弥漫。
贺景庭被拽着领口,呼吸有些不畅。
但他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任何波澜。
他看着雷老虎那张由于狂怒而扭曲的脸,像是看着一个已经进入倒计时的程序。
“三年前,我能把你送进去。”
贺景庭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今天,我也能让你再也出不来。”
雷老虎眼里的凶光猛地炸开。
他觉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一个曾经给他拉门的办事员,竟然敢在他面前这么说话。
他松开了贺景庭的领口,往后退了半步。
他从黄毛手里接过一根沉甸甸的空心钢管。
他把钢管扛在肩膀上。
“呸!”
雷老虎一口浓痰吐在了漆黑发亮的柏油马路中间。
痰迹黏糊糊的,在阳光下泛着恶心的光。
他指着贺景庭,每一个指节都由于兴奋而微微颤抖。
“姓贺的,老子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