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大道中段,“海港大酒楼”的老板陈大胡子,正愁眉苦脸地蹲在门口抽旱烟。
以前这个时候,门口的空地上停满了挂着苍海市府、市建委通行证的黑色轿车。
那是清一色的奥迪A6。
排气管喷出的热浪能把路边的杂草烤焦。
包厢里的茅台酒味儿顺着排风扇,能一直飘到三里地外。
那时候,这儿叫“第二办事处”。
现在,那些黑色轿车全不见了。
门口停着的是几辆落满灰尘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还有几台沾满泥点的建筑摩托。
包厢全封了,大堂里摆着长条凳。
空气里那种粘稠的五粮液和红烧肉香味散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带着咸味的、刺鼻的汗水臭,还有从港口飘过来的铁锈味。
陈大胡子看着那帮以前在包厢里挺着肚皮、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科长们。
现在他们穿着皱巴巴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是一圈洗不掉的黄色汗渍。
他们坐在长条凳上,面前一碗加了双份醋的臊子面。
没人说话,没人敬酒。
每个人的左手边,都雷打不动地摆着一本红皮或者蓝皮的册子。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国家公务员惩戒条例》。
吴科长——以前那个一顿饭能吃掉陈大胡子半个月流水的摸鱼高手。
此刻正一边往嘴里塞面条,一边盯着手里那本磨了边的法条。
他嚼得很慢,眼珠子因为熬夜布满了红血丝。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在二号泊位扛水泥包时留下的灰边。
他不敢不看。
上周五,贺景庭亲自下了一份《行政合规业务考核大纲》。
大纲第一页就印着一句话:
“规章记不住,公职保不住。”
这不是在开玩笑。
魏东被带走的那段录音,现在还在管委会的办公内网上循环滚动播放。
那凄厉的求救声,比任何警示教育片都管用。
吴科长咽下一口面条,喉结费劲地动了动。
他想起昨天隔壁科的那个老油条。
因为在审批流程里少录入了一个环境评估的时间戳,被贺景庭当众收走了电子胸牌。
“回去待岗,年限重新算。”
贺景庭说这话时,手里正拿着那个磕掉漆的搪瓷缸。
缸底撞在桌面上那一声“砰”,现在还在吴科长脑子里回响。
那种恐惧不是源于暴力。
而是源于一种冷酷、完全无法通过“求情”来化解的规则。
吴科长甚至觉得,贺景庭不是个活人,是个由法条组成的机器。
他抹了抹嘴,把手在裤腿上擦干,翻过一页法书。
这种恐惧,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极致效率。
管委会二楼大厅,现在的安静程度比图书馆还要高。
几十个办事窗口后面,穿着制服的办事员不再聚在一起聊股票或者家常。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液晶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极快,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以前,这儿是苍海市出名的“泥潭”。
办个证,你得先摸清楚窗口那个小姑娘是谁家的亲戚。
得准备好几盒软中华,还得看人家今天心情好不好。
现在。
没人看你的烟,也没人看你的脸。
他们只看系统里那个绿色的进度条有没有在跳动。
因为系统后台连接着贺景庭办公室里的那台服务器。
每一步审批如果超过预设的三十分钟,后台就会自动弹出一个红色的“超时预警”。
累计三个预警,办事员就得去一号泊位工地报到。
这种压力,把这帮坐惯了办公室的老油条们,生生逼成了打字员。
走廊里,原本那些常年晃荡、打听领导喜好的“关系户”消失了。
那些拎着精美礼品袋、穿着考究西装的“说客”们,现在连大门都进不来。
因为贺景庭在门岗放了一台电子扫描仪。
非本区人员进入,必须在线预约,且由被访问人提供《合规会见承诺书》。
一旦会见过程中涉及任何非公业务,双方都会被列入新区的“信用黑名单”。
这种绝对的透明,让整个新区的权力结构变硬了。
硬得像深水港码头上那层标号c45的高强混凝土。
贺景庭此时正走在办公楼的走廊里。
他脚下的皮鞋后跟磕在地板上,节奏比以前更稳、更沉。
他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小本子,那是他随身带的《违规记分册》。
他路过亮化科办公室。
里面没有烟雾缭绕,没有报纸的沙沙声。
五个科员正围着一台电脑,在那儿争论一个关于“灯杆抗风等级”的法条适用。
贺景庭在门口站了三秒钟。
没人抬头拍马屁。
没人站起来喊“区长好”。
他们忙着呢,忙着在下午三点的系统自动核查前,把数据补齐。
贺景庭嘴角平了一下。
这不是笑,是那种由于呼吸顺畅带来的生理性舒展。
他走过拐角,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屋里那几张生锈的硬木椅子还摆在那里,地毯上那几个深深的压痕还没消失。
他坐在桌后,翻开那份当月的经济运行简报。
没有了那些虚头巴脑的餐费,没有了那几百万的“招待费”。
新区的行政运行成本,环比下降了72%。
而深水港的建设速度,却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十五天。
这就是效率。
一种被规矩压榨出来的、带着铁血味道的效率。
下午四点,一辆挂着“沪A”牌照的黑色奔驰轿车停在了管委会办事大厅门口。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高级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是来自上海的一家外资物流企业的华东区总裁,叫汉斯。
汉斯不是第一次来临港。
半年前,周建业还没倒台的时候,他来过一次。
那次,他带了三个秘书,整整六箱进口洋酒。
他在苍海市的各大酒店住了半个月。
陪着建委、交通局、甚至环卫局的头头脑脑们喝了十几场大酒。
喝得他胃出血进了医院。
结果最后,由于他在酒桌上没把一个科长给“陪好”。
他的那个《外资物流中转站建设许可》,在审批流程里卡了整整三个月。
理由是:材料字体不标准,需要回上海重新排版。
汉斯这次回来,是打算撤资的。
他在车里摸了摸口袋,那儿放着一盒价值不菲的雪茄。
这是他留给那位新任区长贺景庭的“敲门砖”。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领带,大步走进办事大厅。
他已经做好了再次被冷落、再次被吃拿卡要的心理准备。
他甚至在包里放了三张支票,金额都是空的,随时准备填。
汉斯走到一号窗口。
“你好,我是上海捷运物流的,我要续办之前的建设许可。”
汉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卑微。
办事员甚至没抬眼看他。
“材料在系统里更正过了吗?”
汉斯一愣。
“更正了……半小时前我在酒店发的邮件。”
“稍等。”
办事员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三下。
鼠标“咔哒”响了一声。
汉斯屏住呼吸,右手伸进口袋,死死攥住那盒雪茄。
他正打算问:需不需要我去见见贺区长?需不需要晚上安排一下?
“好了。”
办事员从旁边的激光打印机里抽出两张纸。
纸张还是热的。
由于是刚印出来,上面那一层碳粉还没完全干透,带着股温热。
办事员利索地在左下角盖上了一个鲜红的电子印章复核戳。
“这是你的《准予行政许可决定书》。”
“拿好。出门左转,那是基建科,他们会给你实时对接施工用电。”
办事员把纸往前一推,随即按下了叫号机的下一个键。
“下一个。”
汉斯站在窗口,手里抓着那两张纸。
他的手指感受到了纸张的温度。
那是真实的、带着法律效力的热度。
他低头看了看表。
从他进门到拿到决定书。
一共是五分钟零二十秒。
没有酒局。
没有红包。
甚至没有一个人对他说一句废话。
汉斯转过身,看着这个冷冷清清、却效率惊人的办事大厅。
他看到旁边的窗口,一个本地的老板正因为材料不全被办事员严厉地退回。
那个老板想递烟,被办事员指了指头顶的摄像头。
“你要是被列入失信名单,这辈子在新区都办不了证。”
那老板吓得烟都掉在了地上。
汉斯走出大门,海风吹散了他那一身考究西装里的闷气。
他靠在奔驰车门边,从口袋里掏出那盒原本准备送礼的雪茄。
他撕开包装,划亮火柴,深深吸了一口。
浓郁的烟草味在空气中散开。
司机走过来,低声问:
“总裁,回上海的机票是明早的,要不要改签?”
汉斯看着手里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决定书。
他突然想起了以前在别的城市办事时,那些官僚们脸上贪婪而粘稠的笑。
又想起了刚才那个办事员甚至没多看他一眼的冷脸。
这种冷脸,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全。
“不改签了。”
汉斯摆了摆手,把雪茄在垃圾桶盖上按灭。
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荒谬感。
“在临港办证,不用递烟,真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