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市交通局。
三楼。副局长办公室。
空调温度打得很低。十六度。冷风直往人脖子里灌。
贺景庭推门进去。
没敲门。
张飞坐在老板椅上。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正对着壶嘴吸溜茶水。
听见动静，他眼皮抬了一下。放下紫砂壶。
“贺主任啊。”张飞没站起来。
他往后一靠，双手交叉垫在肚子上。“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庙转悠？”
他跟市长周建业走得很近。脾气火爆，在局里是出了名的“张黑脸”。
贺景庭走到桌前。
没拉椅子坐下。
“二期环海公路的审批。压了七天了。”
他直接切入正题。“为什么不批。”
张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黄牙。
他从桌上乱糟糟的文件堆里，抽出了那份临港新区的档案袋。
袋口的白线散着。
他抽出一页申请书，在桌上弹了两下。纸张哗哗响。
“贺主任。你这材料，做得不规范啊。”
张飞指着申请书抬头。
“这字体。规定是要用三号仿宋。你这打的是四号黑体。这怎么往市里报？”
他翻过一页。
“还有这。预算报表第二页第三行。这个顿号用错了，应该用逗号。”
“严肃的政府公文。连个标点都弄不对。我怎么敢给你盖章？”
字体。标点。
拿这种可笑的理由卡一个几十亿的省级重点工程扩建。
这已经不是找茬了。这是赤裸裸地恶心人。
贺景庭没发火。
他平静地看着张飞。
“张副局长。行政审批法有明确规定。如果不符合要求，必须在当场或者五日内，一次性出具书面整改通知书。”
“你压了七天。连个电话都没打过。这叫不作为。”
张飞把文件往桌上一扔。
“你少拿法条来压我。”他嗓门大了起来。
“我告诉你。这路是从市里的地盘上过。我想批就批，不想批，压你七年你也得受着！”
他站起来。挺着肚子走到贺景庭面前。
压低声音。
“老弟。你吃独食吃得太难看了。”
张飞拍了拍贺景庭的肩膀。“五百亿的项目。五十亿的公路扩建。你建委连口汤都不给市里留。”
“这修路的土方、沙石。你全包给天阔集团。这说不过去吧？”
他指了指窗外。
“只要你把二期工程的土方标段，让给市建工二公司。”
“这字体、标点。我找人给你改。下午就给你盖章。”
市建工二公司。那是周建业外甥挂名的企业。
绕了这么大一圈。卡了七天。
说白了。就是要钱。要分利润。要从贺景庭这铁板一块的新区里，生生撕下一块肉。
如果不给。就用行政审批的软刀子，把你活活拖死。
贺景庭看着张飞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他没躲。
“不让。”他吐出两个字。
张飞愣了一下。手僵住了。
“你说什么？”
“土方标段，已经依法公开招标结束。”
贺景庭拿起桌上的档案袋。把散落的文件装进去。
“任何行政权力的暗箱操作。在临港新区，行不通。”
他把袋口的白线绕好。装进自己的公文包。
张飞的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好，好你个贺景庭。”他指着门外。“你那二期公路。这辈子别想从我这拿到批文！”
贺景庭转身。
手搭在门把手上。
“那就不从你这拿。”
推门。走人。
第二天。临江省政府。
法制办一楼服务大厅。
人不多。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取号机偶尔发出“滴”的一声。
贺景庭站在三号窗口前。
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推了进去。
窗口里的办事员接过去看了一眼封皮。
《行政复议申请书》。
申请人：苍海市临港新区建设委员会。
被申请人：苍海市交通运输局。
办事员推了推黑框眼镜。有些诧异。
下面区县的部门之间打架，通常都是找市长协调。或者市里内部开会解决。
直接越过市府。拿着国家行政法作为武器。把兄弟单位告到省法制办来要求行政复议的。
这是第一例。
“理由是行政不作为？”办事员翻开第一页。
“对。”贺景庭声音清晰。
“苍海市交通局在收到完整且合规的公路扩建审批材料后，无正当理由超期未批。”
“且未出具任何书面驳回通知。”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九条和第二十八条。要求省法制办责令其履行法定职责。并追究相关负责人的行政过错责任。”
办事员往下翻。
材料准备得详实。
有送达回执、有监控录像截图、甚至还有七天内交通局内部没有任何审查会议记录的侧面证据。
无懈可击。
“材料没问题。符合受理条件。”
办事员在电脑上录入信息。打印出一张《行政复议受理通知书》。
盖上省法制办的红章。递出来。
“五个工作日内。省里会下达复议决定。”
贺景庭接过通知书。折好放进包里。
“谢谢。”
四天后。上午。
苍海市交通局。
张飞正坐在办公室里修指甲。
这几天他过得很舒坦。周市长在饭局上夸了他，说这招软刀子捅得好。
贺景庭肯定急得团团转，过不了两天就得低头送标段。
“砰！”
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办公室主任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带着省政府抬头的红头文件。
脸色煞白。
“局长！省、省里下文件了！”
主任话都说不利索。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张飞皱眉。“慌什么。什么文件？”
他扔下指甲剪。接过文件。
视线一扫。
张飞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像被一柄大锤砸在后脑勺上。眼前一黑。
《临江省政府法制办行政复议决定书》。
文件里。省法制办用严厉的措辞，指出了苍海市交通局的行政不作为。
“责令苍海市交通局在收到本决定书之日起。二十四小时内，完成临港新区二期环海公路的审批手续。”
“并对分管副局长张飞，给予全市通报批评。停职检查一周。”
最后那几行字。像带刺的鞭子，狠狠抽在张飞脸上。
停职检查？全市通报？
他拿文件卡贺景庭。以为捏住了别人的软肋。
结果贺景庭根本没按套路出牌。没找市长。没私下送礼。
直接上了省里。用国家法律武器，一刀捅碎了他的官帽子。
行政复议一旦定性不作为。这在履历上就是个洗不掉的黑点。他这辈子的仕途，算完了。
“这……他怎么敢……”
张飞的声音颤抖。手里的红头文件掉在地上。
腿一软。差点从老板椅上滑下去。
他慌乱地抓起桌上的座机。
手哆嗦着按下几个数字。又按错了。
“市长……对，找周市长！”
张飞连滚带爬地冲出办公室。
皮鞋在走廊上跑得直打滑。撞翻了保洁员的垃圾桶。
垃圾撒了一地。
他根本顾不上。抓着那份决定书，像疯了一样冲向电梯。
直奔市委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