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君澈带着亲卫上马,还未出发,古砚、暮骋一众侍卫头领已然赶来。
古砚拱手禀道:“大公子命我等随您上山,有要事相商。”
苏君澈瞧这阵仗,便知山上必有非同寻常的变故,才会如此戒备森严,召集所有将领随行。
“丰二,布好营地哨兵。”苏君澈留下一句吩咐,便带着十名亲卫策马先行。
丰老二先是一愣,随即了然大笑,高声应下:“是!”当即点出两人留守营防,又挑两名心腹随自己上山。
一众头领纷纷翻身上马,紧随苏君澈的背影追去。
苏君澈并未等候众人,在传令侍卫的引路下,带着亲卫沿小道登山。
行至半山腰一处崖边窄道,路面仅容单人通行。
一侧是万丈悬崖,另一侧是倾斜陡峭的草坡,一行人依旧策马前行,未曾下马。
盏茶功夫过后,上坡山道上,苏君澈骤然勒住马缰。
身后亲卫齐齐停马,一手控缰一手按刀柄,周身警惕四下扫视。
苏君澈凝眸望向前路,沉声开口:“有血腥味。”
十名亲卫屏息细嗅,却毫无察觉,唯有引路侍卫神色平静,抬手指向前方山坳:
“苏姑娘,前方便是大公子所在之处。”
苏君澈冷眼望向他,其余亲卫也投去异样目光。
侍卫慌忙解释:“苏姑娘,是山中山民惨遭屠戮,大公子才唤我们前来。石头,你也不信我?”
名为石头的亲卫立刻躬身回话:
“苏姑娘,他是苏府老兵,对大公子与二公子绝无二心,属下愿以性命担保。”
在一众亲卫心中,驸马归返神医门,苏十三便是他们要誓死护持的人,加之京城一战的赫赫威名,众人对她满心崇敬。
身为顶尖杀手,苏君澈察言观色的本能早已刻入骨髓,一眼便辨出对方所言非虚。
这血腥味带着腐朽气息,死者已然离世多时,绝非云昭公主身陷险境。
她当即点出两人上前探路,又留下两人驻守放哨,这才迈步走入山坳。
山坳外侧是狭长幽深的山谷,两侧峭壁林立,穿过山谷,便是一片方圆百米的洼地,四周被密林陡壁环绕,外人难以涉足。
洼地中央一汪小湖,山泉水顺着崖壁汇入湖中,流水潺潺,微弱却清晰。
月光洒落湖面,浮萍轻荡,偶有鱼群搅动波纹,本该是静谧安然的山间谷地,此刻却被浓重的血腥笼罩。
几声寒鸦惊叫着掠过林间,更添萧瑟凄凉。
湖水早已被鲜血染成暗红,十几具尸体横陈在枯草丛中。
地面血迹发黑凝固,遍地打斗痕迹,残破的兵刃散落各处。
不少尸体依旧保持着拼死反抗的姿态,惨烈至极。
谷东南的几处洞穴被烈火熏烧,木屋焚尽,只剩断壁残垣。
一根粗壮木柱上,一柄长枪贯穿了三四岁孩童的胸口,钉死在梁柱之上。
一旁妇人俯卧在地,脊背被利刃劈开,后腰与脖颈各插一支长箭。
指尖死死抠住一块灰蓝布角,深深嵌入泥土,临死前仍在拼命挣扎。
即便见惯生死厮杀的亲卫,此刻也脊背发凉,心头震颤。
云昭公主的亲卫正在收敛残骸、挖坑掩埋,她独自立在湖边,背对着山洞方向,望着水中月影。
秋夜寒风萧瑟,她单薄的背影孤寂落寞,苏君澈走近,她竟未曾察觉。
苏君澈上前,从身后轻轻拥住她。
她不通世人悲悯,却能清晰感知怀中人心底翻涌的沉痛。
云昭公主历经朝堂倾轧、沙场风雨,可她终究长于深宫,极少直面民间这般惨烈的屠戮。
身为大梁公主,心怀苍生,治下百姓于她而言皆是至亲,眼前妇孺惨死的景象,足以碾碎她所有沉静自持。
苏君澈不善言辞宽慰,只能收紧手臂,将自身暖意尽数渡给怀中之人。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笨拙得不知该如何开口,唯有云昭公主这般通透聪慧,才能读懂她沉默里藏着的温柔。
云昭公主顺势靠在她怀中,心底百感交集。
苏君澈时而沉稳老练,时而纯粹懵懂,爱憎极致分明,对敌狠绝凛冽,对自己却交付全部真心。
她不懂寻常人情往来,不懂温柔缱绻,只会以最直接的方式靠近自己。
这份独一份的赤诚,让她温暖,也让她心生酸涩——十三一生只懂杀伐,从未体会过寻常的亲情暖意,何其可悲。
“十三,你可知大梁百姓向来淳朴良善。”云昭公主轻声开口,明知她难以共情,依旧缓缓诉说。
“当年我随师父北上遇袭,被匈奴高手追杀,是这落阳山的山民救了我们。”
“素不相识,却待我们至亲,赠野味、熬草药,悉心照料。他们避世山居,与世无争,为何要遭此横祸?”
地上散落的铁箭,箭羽绑扎手法粗粝独特,是典型的匈奴制式。
苏君澈冷眼审视眼前一切,沉声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在匈奴铁骑眼中,大梁百姓从无军民之分,只是肆意猎杀的猎物。
乱世从无苟且偷生,步步退让只会任人宰割,唯有奋起反抗,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百姓善良,却也懦弱。”云昭公主轻叹。
“只求温饱安稳,可百年烽烟不休,连苟活都成奢望。”
“可若大梁迎来盛世,我又怕重蹈前秦覆辙,奴役百姓、大兴土木。皇姑常说,天下兴亡,受苦的从来都是百姓。”
她握住苏君澈环在腰间的手,满心沉郁。靠在这人怀中,秋夜的寒意才稍稍褪去。
苏君澈忽然想起一句词,缓缓开口:“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云昭公主侧头看她,眼中满是诧异,这般词句,不像是苏君澈能随口道出的。
“这是我平生最敬佩之人教我的。”苏君澈淡淡解释,将整首词念了出来。
云昭公主怅然感慨:“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若是十一哥登基,我定然劝谏他体恤万民。”
“五哥穷兵黩武,这天下一旦落入他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山洞中骤然传来一声悲愤哭喊:“天杀的畜生,连未出世的孩儿都不放过!”
云昭公主身子一颤,拉着苏君澈快步走入洞内。
洞穴角落,一具妇人尸体被烈火灼烧,面目难辨,腹部被残忍剖开,胎盘脐带散落一地。
两个尚未成型的婴孩蜷缩在尘土之中,触目惊心。
即便是历经无数刺杀任务的苏君澈,此刻也微微怔住。
云昭公主面色惨白,紧紧攥住苏君澈的手,指尖冰凉。
半生刀尖行走,苏君澈自幼深谙人心险恶,哪怕稚童也从未放松警惕,遍历世间黑暗厮杀,见尽黑道屠戮、人间惨剧。
可这般残害未出世婴孩的泯灭人性之举,依旧让她心神微凛。
这一刻,她真切看清了乱世战争的残酷——它碾碎所有伦理良善,只剩无尽暴戾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