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香的茶水蒸腾起薄薄水雾,北疆秋意深重,寒风席卷街巷,当地百姓早已裹上厚实棉衣。
唯有云昭公主内功深厚,一袭薄长衫便足以抵御寒凉。
苏君澈得神医门悉心教导,常年服食固本丹药,内功根基扎实,同样不惧冷风。
此刻屋中暖意融融,反倒烘得她心底泛起一阵燥热。
说不清是热茶的温度扰了心神,还是云昭公主慵懒舒展的模样勾动心绪。
公主府那夜温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上脑海,苏君澈喉间微紧,暗自收敛纷乱心思。
她久历杀伐,心性远比常人沉稳,可面对云昭公主,总是难以按捺心底翻涌的情意。
隔着两层单薄衣料,她清晰记得昔日落在云昭公主锁骨处的印记。
目光不由自主定格在那处,过往缱绻回忆层层叠叠,叫人移不开视线。
一声低浅轻笑忽然在耳边响起。
苏君澈骤然回神,抬眼撞进云昭公主含笑的眼眸,眼波温润勾人,轻易搅乱了她的心弦。
苏君澈径直起身,两步走到云昭公主身侧落座,毫无顾忌抬手攥住了她摇扇的手腕。
云昭公主微微一怔,瞥见她眼底不加掩饰的热忱,面颊浮起淡淡的绯红,反手扣住她的掌心,轻声嗔怪:“十三,如今还是白日。”
苏君澈眸色澄澈,全然不懂世俗间无谓的拘谨,低声反问:“情意缱绻,何分昼夜?”
说话间,另一只手已然探向云昭公主的衣襟。
云昭公主又羞又慌,连忙攥住她作乱的手腕,无奈低唤:“十三!”
相处日久,云昭公主早已看透她的性子。
苏君澈行事直白坦荡,不懂世人扭捏遮掩,但凡四下无人,从不会刻意压抑心底情意,处事向来简单利落。
手腕被牢牢拉住,苏君澈没有罢休,俯身便要吻上她的唇。
云昭公主伸出食指轻轻抵在她眉心,顺势转开话题,不动声色化解眼前暧昧:
“十三,白日街上唤你澈妹的那人,究竟是谁?”
云昭公主心思玲珑,声东击西的手段运用自如。
她本就打算问清白日偶遇的蹊跷,没承想反倒被苏君澈主动近身纠缠。
苏君澈闻言,神色平复下来,坦然应答:“我记不清了。”
云昭公主眉梢一挑,不肯轻易放过:
“若是全然无关,他怎会一口叫出你的名字,还能看穿你男装掩饰下的女儿身?此人必然与你渊源极深。”
苏君澈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或许是年少相识的故人。”
“只是我当初在驸马府大病一场后,年少旧事大多模糊了。无论他是谁,于现在的我而言,皆是陌生人。”
云昭公主望着她淡然的神色,心底泛起几分怜惜,抵在眉心的手指缓缓下滑,轻柔摩挲着她的脸颊。
苏君澈对失忆一事看得十分平淡,徐徐讲起自己的身世:
“我听苏兴说,当年前朝刺客暗中给祖父下毒,毒药混在滋补汤药里,阴差阳错被我母亲误服。”
“我本是龙凤胎,兄长降生数时辰便夭折,我虽侥幸活下,却先天体虚。”
“为躲避暗杀、调养身体,五岁那年,我被送往江南母族肖家寄养。”
“肖家底蕴深厚,先代肖将军、赵国公苏封与当今圣上年轻时是过命的手足。”
“开国征战之时,肖将军为护圣上与祖父战死沙场,肖家自此人丁单薄,仅有一个女儿,两个义子。”
“我母亲便是肖将军独女,嫁入苏家;两位义子,一人战死沙场,余下舅父肖一舟无心仕途,精通武学商道,在江南开设商行武馆。”
“肖家商行在圣上的暗中照拂下,数十年间积累下富可敌国的家底,私下每年都会向皇室供奉,以充盈皇室私库。”
“此番圣上敢同时应对匈奴与吕帝,大举御驾亲征,底气便是充足的财力。”
“舅父肖一舟江湖人称玄剑秀士,武功距离武林五大宗师仅有一线之差。”
“当年他得知妹妹遭毒杀、我身陷杀局,怒不可遏。”
“未经苏策应允,亲带三十名家丁闯入京城拘拿涉案官员私审,就连圣上碍于昔日情谊,都未曾追责。”
“自那时起,圣上心中,便欠下肖家与我一份厚重人情。”
“我在肖家隐居之时,化名肖君澈,除舅父与后来赴江南陪护我的苏兴,无人知晓我的女子身份。”
“那时常伴我左右的,只有六师兄周云泉与七师兄单寺南,二人也是最早识破我女儿身秘密的人。”
“年少朝夕相伴,我与六师兄暗生情愫,两心相悦。”
“十五岁那年,圣上未曾见过我本人,一纸圣旨将云昭公主赐婚给苏家“嫡长孙”。”
“这道赐婚夹杂着太子党的谋划,也是圣上对肖家的补偿。”
“可所有人都不知道我实为女子,一旦身份败露,便是株连苏家的欺君大罪。”
“舅父与苏策一筹莫展之际,谋士公孙奇献上计策。”
“由我假扮驸马入京,日后借调养身体之名返回江南,再以夫妻不和为由和离。”
“彼时太子地位稳固,苏家暗中表态支持储君,公主自然不会多加阻拦。”
“恰逢高丽送来人参雪莲等珍稀滋补药材,我入京也方便就近用药调理旧疾。”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以男子身份远赴京城。”
“离别仓促,我无法向六师兄坦白实情,只能谎称家中变故匆匆辞别,心中满是不舍。”
“踏入京城这片母亲殒命之地,愁绪郁结,再见云昭公主惊世容颜,心底又生出几分自惭形秽。”
“多重心绪压身,本就孱弱的身体彻底垮掉,骤然重病垂危。”
“几番凶险过后,我虽然保住性命,前尘记忆却尽数朦胧。”
“这些过往,大多是后来苏兴慢慢讲给我听的,更细致的内情,连他也无从知晓。”
余下的朝堂纠葛,云昭公主早已心知肚明。
听完漫长的往事,云昭公主眼底骤然泛起凛冽杀机:
“这个公孙奇,分明存了害你性命的歹心。倘若有机会,我绝不会轻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