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曹洪大步迈入中军大帐,见案上摆着七份新送来的探报,却没见昨日工卒勘测沟渠后画的那块木板,不由得眉头一皱。
“今日不看城了?”曹洪问道。
“先看人。”曹操随口应道。
正说着,于禁与乐进相继入帐,郭嘉也紧随其后落了座。曹操顺势将昨夜的两份前线军报推到众人面前:“显思的营盘里有骑兵回了城,显甫那边也进了辎重车。奉孝,你昨日说切莫心急,现在把话说完吧。”
郭嘉先向随军军吏询问,袁家这两部兵马是否曾直接越界借粮调兵,军吏答复称并没有,两营的粮草军械皆是从邺城中统一拨发的。郭嘉闻言,又抛出一个问题:倘若昨夜我军强行逼近邺城南门,这两部兵马会不会赶来救援?
“这还用问?邺城都要挨打了,他们岂能不来救?”曹洪抢先答道。
“正是此理。”郭嘉将那两份军报合在一处,“明公大军陈兵城外,他们首要对付的自然是你。如今显思营中少一架弩,显甫那边缺一车料,兄弟俩都得先盘算着如何熬过明日的战事。可若我军主动退远,情况便不同了。同样是一车新发的铠甲,显思定会质问,为何弟弟能分到,自己却两手空空。”
于禁沉思片刻,问道:“我军若退,他们就必定会起内争?”
“不敢断言一定。”郭嘉摇了摇头,“但他们各自手握兵权,又各有麾下属吏,谁得到的补给多,谁承担的风险少,底下总会有人一笔笔记着账。”
“可袁绍还活着呢。”曹洪在一旁提醒道。
“所以才要看他究竟能把这两个儿子压制到哪一步。”郭嘉目光微敛,“若明公持续强攻邺城,袁绍下达的每一道让两部合兵御敌的军令,都会比平日顺畅得多。”
曹操没有立刻接话。前世他确实曾这般退过兵,后来袁氏两子也果然如期自相攻伐,为他平定河北省下了极大的兵力。郭嘉单凭眼前的局势所做出的推断,竟分毫不差地切中了他记忆里的那条捷径。
可麻烦在于,那时袁本初已经死了。
曹操拿起案上的军报。目前袁谭在催要箭矢,袁尚在催要马料,兄弟俩虽等得心中不痛快,却依然认同城内中军的大印,并没有哪一方擅自派兵去半道截对方的辎重车。
“若他们只是一味催促,却不动兵呢?”曹操问道。
郭嘉从容答道:“那便不能当作这道口子已经裂开了。留下探骑,咱们接着看。”
曹洪在旁边听了半晌,总算回过味来:“合着就是给他们腾出空闲,好让他们关起门来算自己的旧账?”
郭嘉闻言一笑:“将军这句比我短。”
……
将近午时,诸将视察完邺城南面的沟渠状况折返中军,曹洪将工卒绘制的木板重重搁在案上。据查,有两处浅沟是可以填平的,今夜便能趁黑动工。
“袁军新逢败绩,城南地里的麦子咱们也收割了不少。现在打正是时候,还有什么可等的?”曹洪急切道。
“现在的确是个绝佳的机会。”郭嘉出言附和。
曹洪不由得一愣:“你昨日不是还劝着说别急吗?”
“有机会,并不等同于要把手头的兵力全盘押进去。”郭嘉解释道,“攻城必须得先填平沟渠,粮道也须另外分拨兵力把守,况且袁谭和袁尚尚在外围立营,谁也不会真坐视我们从容打城。”
曹洪将那块木板转了个向,指着工卒特意标出的几处浅沟。他双手还沾着勘测时蹭上的泥土,袖口也被沟渠旁的枝条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你说的这些我也知道。可若是再等下去,袁绍手下的人必然也会抓紧修缮沟渠。他们刚从黎阳败退回来,阵脚还没歇稳,今日若肯狠心花些兵力,过了这两个月,这代价未必还能花得下!”曹洪据理力争。
帐内的气氛安静了片刻。于禁虽未出言附和,却也没有伸手将那块木板推开。郭嘉静静看着曹洪,缓缓点了点头:“将军言之有理。”
“那为何还要退?”
“我原以为往后退,或许能等来另一处机会。可若是最终没等到,咱们今日省下来的人马,回头也还是得用在刀刃上。”郭嘉坦言。
曹洪听到这番话,倒是不再急赤白脸地抢白了。他转向曹操,将木板规规矩矩地留在案前:“末将只是觉得憋屈,不想好不容易走到了城下,又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气给喘匀了。”
曹操抬了抬手,示意他先坐下。木板上画的那些浅沟是曹洪亲自去蹚过的,谁也无法否认立刻攻城这条路全无可取之处。而郭嘉所预言的那条捷径目前还看不见端倪,除了曹操自己,大帐里没有任何人真正见识过袁家两兄弟会把河北的基业争夺成什么破败模样。
曹操问于禁,首轮需多少兵,伤兵往哪里送。于禁逐项报了数,又说黎阳、河内已有伤兵营,若久攻,还须在后方再开一处。
“若袁军死守不出呢?”曹操追问。
乐进沉声道:“那战事会拖得更慢。”
“若是外营来断我粮道呢?”
“唯有分兵去挡。”乐进答。
曹操听罢,并没有立刻将那份攻城图收走,而是再度向于禁确认,前军之中还有多少儿郎能接着顶上去填沟、登城。于禁一五一十地报了还能战的几个营,又将几处急需轮换修整的番号说了。曹洪本还想再据理力争一句今日能打,可当听到于禁报出的其中一个需要轮换的营时,到了嘴边的话便硬生生停住了——那正是此前在黎阳破栅时,顶在最前头浴血厮杀的兵。
“人倒还是能上的。”于禁补充道,“只是这第一轮若是把他们用了,后面便得换别的营顶上。”
曹操将图拉近。邺城南门不过半掌大,手指一划,便过了那道沟。真要填沟,士卒得顶着箭雨去,城外两营也不会一直留在原地。
曹操将攻城图搁下,叫军吏先核对撤回黎阳的路线。
曹洪伸手扶住将要滑下案沿的木板,把那两处能填的浅沟留在朝上的一面。方才还在议先填哪道沟,转眼就不用了。他手上的泥已干,扶过的地方留下一块灰印。
曹洪双手按在膝头,没有再争。郭嘉也没笑,只把尚未问清的探报留在案上。撤军途中若有追兵,仍得及时接战。
郭嘉提醒道:“退可以,但决不能退得像吃了败仗。黎阳这个要冲,必须留住。”
“让贾信留守。”曹操拍板,“渡口和粮仓,照旧给我守死了。”
午后,曹操先下令将南沟的一座前哨营地向后撤出半里地,人马与弩机收回,唯独留下了拒马木栅与旌旗。果然,袁谭的骑兵率先摸了过来,袁尚那边也很快绕过来一队人马,两边在坡下打了个照面,却都没人急着往空哨里钻。足足等了近半个时辰,才有步卒赶来占住了这块地。
于禁看过前线的回报,评价道:“这是怕我们设了伏兵。”
郭嘉却道:“怕设伏是一层,也未必肯自己孤身进去,反倒让另一边舒舒服服地站在坡上看戏。”
曹操并没有急于把这句话当成定论。他吩咐军吏详细记下究竟是谁先到场、又是谁最后占了地,留待日后看后续。另外两名俘虏的口供此时也送了进来,一个是青州籍,一个久居邺城,两人都清楚自己的顶头上官听命于谁,却对两位公子的暗中盘算说不出个所以然。
郭嘉没有再追问袁家继位的事。曹操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郭嘉便解释道:“问他们想立谁,多半也是猜。谁点过他们的名,谁发过粮,他们倒记得清楚。”
曹操点点头,命人将两份口供分开记录。
郭嘉顺势又提起了南面的局势:“咱们从邺城下收兵,总归要让袁家看明白我们手中尚有余力。大军往荆州方向走一走,正好也能压一压南边刘表的势头。”
曹操的手指在地图上从邺城一路南移,却在许都的位置停住了:“先回许都。河北地界留足探骑,黎阳留兵驻守。至于南面的事,等回了许都再说。”
……
傍晚时分,大帐中只剩下曹操一人。他默默翻出这些年私下记录的旧事札记,翻到了写着河北局势的那一页。纸上的字迹很少:袁绍死,两子争,急则相保,缓则争心。
他的指尖停在第一句“袁绍死”上,凝视了许久。
帐外又有新报传来,邺城中发了新甲,显甫营中也刚刚领到了马料。双方依旧是你来我往的催促公牍,并无实质冲突。郭嘉跟着传令兵入帐,正见曹操将那页札记翻过,便在案旁停下了脚步。
“奉孝,若他们始终不打呢?”曹操问。
郭嘉并没有立刻作答。帐外的战马忽地嘶鸣了一声,曹操依然紧紧盯着他,静候了片刻,郭嘉才坦然道:“若是那样,那便再回来打。”
“若到那时,城里的人比今日多了,甲也比今日厚了呢?”
“那也得打。今日退兵,有今日顾全大局的道理,总不能因为这道退兵的令是我劝的,以后大军便非得死守在原地,眼巴巴地等着它应验。”郭嘉答得干脆。
曹操慢慢点了点头。郭嘉侧目向案上那块攻城木板望了一眼,又补充道:“曹将军白天说的话,也该在心里留着。若袁家整顿军务的速度快过了他们内部的纷争,咱们便不能只当个看客,光听他们兄弟吵得多响。”
曹操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果断收起旧记,起身传令:明日起营。曹洪闻声快步走进来,再三确认是不是真的要回许都,邺城到底还打不打。
曹操转头望向帐门外。远处的城头上,火把已经次第亮起,袁军的旗帜在夜风中依旧招展。
“先不打。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