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五月。
案几最底下压着的那三卷草牍,始终没有盖印。
袁绍是在半夜时分被咳醒的。
起初的那一阵咳嗽尚不算重。他侧过身去,试图把喉咙深处那股痒意强行压下去。
可没能压住。
第二阵咳嗽很快顶了上来,震得他整个胸口一抽一抽地疼。
守夜的侍者听见屋内的动静,赶忙提灯推门走了进来:
“主公……”
袁绍吃力地抬起一只手,挥了挥,示意他不必惊动外间。
可下一刻,他忽然俯下身去。
一口温热的东西涌到了嘴里。
侍者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影下瞬间白了。
这一回,不再是掌心中那一点暗红。
血落进漆盆里。
很明显。
袁绍就着幽微的灯光看了一眼,久久没有动。
“去……”
“叫医者。”
……
天亮以前,整个内院都知道主公病重了。
没有人敢公然大声议论,可庭院里的脚步声却明显比往日密了许多。
药炉重新生了火,医者轮流出入内室。
过往每日必须第一时间呈递到袁绍面前的军牍,被审配与逢纪拦下了一大半。凡是能由下面照旧处置的,一律不再往内院送;那些真正必须由袁绍亲自过目的,也暂且放到了外间。
袁绍偶尔清醒时,便看上两三份。
若是咳得厉害,便停。
再没有哪个大臣敢抱着一摞厚厚的木牍,直挺挺地站在病榻前等了。
……
上午时分,袁尚匆匆赶到了内院。
他没有带官属随行,只一个人入内。
走至病榻前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站了片刻,方才低声唤道:
“父亲。”
袁绍缓缓睁开双眼。
“显甫。”
“父亲今日身子如何?”
“还……活着。”
袁尚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低声道:“父亲何必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袁绍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儿子。
显甫不知道“建安七年五月”这几个字对于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父亲病了。
而且病得很重。
所以他会怕。
只是怕自己的父亲真就这样死在眼前。
袁绍忽然问道:
“邺中宿卫……今日是谁当值?”
袁尚一愣,未料到父亲会突然问起这个,赶忙如实答道:
“回父亲,东门是高干哥留下的旧部,内门则由王校尉巡守。”
“你如何知道?”
“昨日换防时,儿臣看过名册。”
袁绍微微点了下头。
“好。”
袁尚摸不透这个“好”字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门外的医者已经端着药走了进来:
“主公该进药歇息了。”
袁绍没有坚持,闭上眼,对袁尚挥了挥手:
“你回去。”
“邺中各项事务……一切照常。”
袁尚在榻前沉默片刻,躬身行礼:
“儿臣遵命。”
……
五月上旬过去。
袁绍没有死。
病也没有好。
饭越来越难进。最开始每日还能勉强吃下半碗粥,后来吃上几口便放下了。案上的肉羹早已撤去。
有一次逢纪入内呈报事情,袁绍听到一半,原本握在手中的木牍突然掉了下去。
“啪。”
落在榻边。
屋里的侍者、逢纪与医者同时低下了头。
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马上去捡。
袁绍自己也没有动。
他只是盯着那块落在地上的木牍。
上一世也是这样。
东西开始拿不稳。
坐久了会累。
吃不下。
夜里咳。
血越来越多。
他一直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把“五月”当成一扇门。
不能每日睁开眼,第一件事便去问今天究竟是哪一日。
可身体比日期更会提醒人。
根本不用问。
那些熟悉的东西,一件件都在回来。
袁绍缓缓伸出手,在眼前看了片刻。
“捡起来。”
逢纪这才弯下腰,将木牍恭敬捧起:
“主公……今日便歇息罢。”
“嗯。”
袁绍第一次没有坚持。
……
最先悄悄发生变化的,是内院门外等人的位置。
审配来得越来越早。
逢纪走得越来越晚。
袁尚几乎每日都会来。
青州那边送来的信,也忽然密了起来。
郭图、辛评问得最多的,已经不是前线,而是主公如今的病势。
没有人敢在信里写下“若主公薨”这种话。
可所有人其实都在问同一件事——
主公如今还能不能见事?
还能不能下令?
还能不能坐起来?
甚至有一日,负责邺城一处门禁的军侯,私下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若是主公今夜未能醒来,明朝内门……究竟听谁的?”
这话很快便原封不动地传到了审配耳朵里。
审配没有治罪。
因为这个问题,确实已经摆在所有人面前。
他只冷着脸道:
“照现有宿卫令。”
那军侯迟疑了一下,又问:
“若是……有人持三公子手令呢?”
审配脸色顿时变了。
“照现有宿卫令。”
“听不明白?”
那军侯赶忙低头:
“喏!”
待人退下以后,审配独自站在廊下,许久没动。
袁绍还活着。
可这种问题,已经开始有人问了。
……
五月过半。
袁绍第二次呕血。
这一回,医者不许旁人再往内室挤。
袁绍一直躺到傍晚,才又醒过来。
醒来之后,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第一句话却并非询问今日是什么日子。
“显思……到了没有?”
侍者赶忙躬身回道:
“回主公,大公子还在从青州赶回来的路上。”
“传令下去……”
“别催他。”
侍者一愣,未能领会其中深意。
袁绍疲惫地闭上双眼:
“他从青州回来,也不能把马跑死。”
说完,便又睡了过去。
……
袁谭赶进邺城时,天已经快黑。
一路换马,衣袍上尽是风尘。
郭图、辛评二人跟在后面,神色同样疲惫。
一行人一路赶至内院门口,却被守门的侍卫拦了下来:
“大公子留步,主公刚刚服药睡下。”
袁谭站住了。
“父亲如今病势究竟如何?”
侍卫低头不语,不敢妄言。
“我问你,父亲病得究竟如何?”
动静传入内间,医者闻声走了出来:
“大公子。”
袁谭死死盯着他。
医者沉默片刻,方才低声道:
“主公……今日又呕过血。”
袁谭的脸一下白了。
身后的郭图与辛评同样没有开口。
过了许久,袁谭才问:
“尚弟……如今人在何处?”
“三公子下午来过。”
袁谭猛地转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他进去过?”
“进去过一会儿。”
这句话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可袁谭听完,却沉默了。
郭图没有说话。
辛评也没有。
他们只是站在门外。
倘若此刻袁绍能够睁开眼,看见这一幕,大概便会认出自己最怕的东西。
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所有人却已经开始在意——
谁先进去。
谁后进去。
谁离病榻更近。
……
当天夜里,袁绍中途醒过一次。
得知袁谭已经到了。
“让他明日再来。”
侍者小声道:“大公子如今还在外面等。”
“叫他回去睡。”
“大公子说……想在门外等主公醒来。”
袁绍闭了一下眼。
“我已经醒了。”
“所以叫他回。”
侍者僵在原地没动。
袁绍的声音很轻:
“显甫也一样。”
“今晚谁都不要守在我的门外。”
侍者深深叩首:
“喏。”
然而命令传达下去之后,人却并没有真正散去。
袁谭退到了外院。
袁尚也还在另一处。
审配没走。
逢纪也没走。
郭图与辛评同样留在袁谭那里。
每个人都能给出一个完全说得通的理由:
主公病重,为人子、为人臣者,自然应该留下。
没有一句是假话。
……
五月最后几日。
袁绍已经连续两天没真正坐起来。
第一日里,他清醒的时候还多一些。
第二日,大半时间都在昏睡。
药还能灌进去一些。
粥几乎没吃。
医者轮流守着。
案几最底下压着的那三卷草令,依然没有盖印。
可另外一些本来只为了“主公若病重”而准备的安排,已经开始真正用上。
邺城的城门照旧开合。
军中的急报有人接。
此前已经发下去的军令,也没有因为袁绍昏睡便骤然停下来。
这套东西原本只是为了防止河北在袁绍病榻前突然断掉。
可外面的人看着它开始运转,心里也就越来越清楚——
主公真的可能不行了。
……
夜很深。
袁绍没有醒。
内院里的灯一直亮着。
袁谭在外院。
袁尚也没有回府。
审配靠着廊柱闭眼。
逢纪坐在另一边。
郭图、辛评离袁谭不远。
谁都说自己只是在等。
没人问,如果明早里面的人没有醒,接下来该怎么办。
可每个人——
都已经想过。
建安七年的五月。
还没有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