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草牍上写的是袁谭的名字。
袁绍未急于下达长篇大论的指令,仅命文吏先在木牍正中工整地写下这两个字。
袁谭。
长子。
人在青州。
单单是这两个事实,便已然足够让许多事情看起来顺理成章。
袁绍凝视着那份木牍,良久未曾移开目光。
“正南。”
审配浑身一震,立刻在席上挺直了腰杆:“臣在!”
“若我身后以显思承事,你……心里怕不怕?”
审配脸色剧变,一旁的逢纪亦是眼皮跳动,霍然抬起头来。审配张了张嘴,刚准备吐出“臣克尽职守,何惧之有”这等场面套话,袁绍却已然眼神如刀地逼视过来,根本不给他任何糊弄过去的机会:
“我问的是你心里实情——到底怕,还是不怕?!”
审配在袁绍的目光下,沉默了许久,终于低头咬牙道:“臣……臣昔日与大公子确有些许恩怨旧隙。”
“所以呢?”
“若主公尚在人世,自然无妨。”
“我问的就是我若不在了。”
内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只余下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毕剥声。
审配终究没法再自欺欺人,将头低了下去,声音嘶哑:
“怕。”
袁绍沉重地点了点头,未曾吐出一句训斥之言。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逢纪:
“你呢?”
逢纪避无可避,只能苦涩地低声道:“臣……臣亦不能说全无顾虑。”
袁绍无力地靠回凭几,幽幽叹道:
“瞧瞧。”
“显思甚至连青州都未曾踏出一步呢,你们二人便已经先怕了。”
他并未继续责难二人。
因为“害怕”绝非等同于反叛谋逆。
害怕,不过是人知道自己过去究竟得罪过何人罢了。
袁绍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两个字上。
显思在青州绝非虚挂一个名头。他在那里已经有自己的军将、州吏和办事的人。有人跟着他几年,有人把一家前途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这是实力。
也是“长子”这两个字沉甸甸的分量所在。
倘若自己死后,让袁谭总承河北,天下人最容易看懂,秩序也最容易接下去。
可问题同样摆在眼前——
邺城里这一群与袁谭有旧隙的人,到时候该如何自处?
袁绍凝视着那第一份草牍,良久,抬手轻轻一推:
“先搁在左边。”
文吏不敢多言,赶忙小心翼翼地将那片草牍推至长案左侧。
……
第二份草牍写的是袁尚。
这一次,文吏提笔的手明显更加迟疑,落笔极其缓慢。
袁尚。
袁绍定定地看着这个名字,心中禁不住泛起一阵酸楚。
他不得不承认——几个儿子里,他就是更偏爱这个儿子。
前世如此。
今生即便重活了一遭,那份偏爱也没有凭空消失。
袁尚人在邺城。
熟中军。
宿卫也熟。
身边的人更是随时都能找到。
倘若自己今夜闭眼,明日清晨需要有人从内院走到前堂接住事情,由袁尚来做,显然比远在青州的袁谭要快得多。
袁绍缓缓伸出手,将那枚大印拿了起来。
印章入手,很沉。
他将大印放在了写有袁尚名字的那卷草牍旁,打量着众人:
“如此这般……是不是最省事?”
满堂鸦雀无声。
袁绍抬起眼皮:“刚才写显思时,你们两个肚子里尚有一堆顾虑。如今写了显甫,怎的个个都成了哑巴了?!”
审配在巨大的压力下,硬着头皮迎上去:“三公子在邺,诸务承接确实方便。”
袁绍逼问:“然后呢?”
审配顿时被问得哑口无言。
袁绍自嘲似地笑了笑,替他们把藏在肚子里不敢说的话挑明:
“那远在青州的显思……怎么办?”
还是没人敢接话。
“我如今若下一道令,叫一个已经在青州带兵、理事多年的长子,立刻把手里的事情全放下,回邺向弟弟行礼——”
袁绍看着二人,声音哑得厉害:
“他会不会回来?”
逢纪吞咽了一口唾沫,战战兢兢道:“大公子……未必敢抗命。”
“我没问你他敢不敢抗命!”
袁绍抬起眼。
“我问的是他心里究竟服不服?!”
逢纪彻底低下了头。
“青州那些跟了他几年的人呢?”
依然无人能够回答。
袁绍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又是不成。”
他摇了摇头,将那枚冰冷的大印重新拿了回来,随后将袁尚的那份草牍轻轻推到了长案右侧。
一左。
一右。
两片写着儿子名字的木牍,恰好将偌大的案面分成两边。
……
执笔的文吏悬着笔,战战兢兢地等待着第三个名字。
然而袁绍却摇了摇头:
“不写人名了。”
“另起一份。”
文吏一愣:“那……主公此番欲写何事?”
袁绍冷眼看着左右两侧各自占据半边案几的木牍,缓缓道:
“显思在外。”
“显甫在内。”
“既然两边都难,那便一内一外。”
审配闻言霍然抬眼。
袁绍咳嗽了几声,极其缓慢地梳理着思路:
“显思有青州,也常领外军。”
“若我突然不在,让他先总外面的兵。”
“显甫在邺,熟中军、宿卫和州府。”
“邺中的事,让他先接。”
内室里的几人并未第一时间做出回应。
乍听之下,似乎很公平。
一人有外军。
一人有邺城。
谁也没有完全失去位置。
文吏不敢耽搁,赶忙提笔记录。
可刚写到一半,袁绍却突然冷不丁地问道:
“倘若战事吃紧,显思想从邺中调后军,显甫说邺城不能空——到了那时,听谁的?”
笔尖骤然僵在空气中。
审配张了张嘴,找不到合理的答案。
袁绍紧接着追问:
“若邺中要往外发粮,一个说该发,一个说不能发,又听谁的?”
仍然没人能够作答。
袁绍凝视着那刚刚写了一半的第三卷草令,越看,越觉得可笑。
表面最稳。
其实是亲手给两个儿子各递了一把能说得通的权。
一个可以说:
我是长子,我掌外军。
另一个也可以说:
父亲让我守邺,我掌中军与宿卫。
真到了两边意见不同的时候,谁都不算没道理。
袁绍对于自己死后那场内斗,没有任何具体记忆。
因为前世的他,并没有活到那时候。
不知道谁先做了什么。
也不知道后来究竟裂到了哪一步。
可他现在不需要知道那些。
眼前这第三张草牍已经告诉他:
只要两个儿子各有一套完整得足以自立的东西——
裂开的条件便有了。
袁绍缓缓伸出手,将那第三卷草令亦推到一旁。
“也不成。”
……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死寂得令人窒息。
文吏悬着笔,甚至不敢再去蘸一次墨汁。
袁绍脱力地靠在凭几上,默默打量着案几上的三卷草牍。
第一份给长子。
第二份给自己更偏爱的幼子。
第三份想谁也不彻底得罪。
三份看起来都有道理。
也都各自藏着麻烦。
逢纪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低声打破沉默:
“主公……此事不必今日便定。”
袁绍合上双眼,沉声道:
“自然不必。”
审配闻言,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明显松了一口气。
然而袁绍接下来的话,又让那口气重新堵了回去:
“可我得先知道。”
“我若明日倒下——”
“你们会从哪里先裂。”
袁绍没有睁眼看他们。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困得想睡。
只是坐了这一阵,后背已经开始发酸。
老医官说得没错,他的精力的确已经不如从前。
他不再强撑:
“今日……便到此处罢。”
文吏捧着木牍,小心翼翼地请示:“主公,这三份未曾完工的草牍……”
袁绍缓缓睁开眼。
三份草牍之上皆未盖印。
自然没有一份算数。
“全数收起来。”
文吏环顾四周:“敢问主公……放在何处?”
袁绍低头看了一眼案下。
“就放这里。”
文吏把三卷叠在一起。
袁谭在最上。
袁尚在中间。
最后一卷没有继承人的名字,只有被拆开的内外两边。
袁绍又看向那枚大印。
一直没交出去。
“今天所议,不得出此屋。”
“显思那里不许传。”
“显甫那里也不许传。”
审配、逢纪同时应声。
袁绍靠回去。
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咳意终于顶了上来。
他偏过头,咳了很久。
侍者赶紧送水。
好在这一次,没有血。
袁绍缓过气来,声音已经有些发虚。
“明日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