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依然有人来,第三日同样不绝。
虽说每次来的人数并不算多,或是十几个,或是几十个,却连绵不断。有人仅是入城租屋安居,有人前来谒见刘备;更有甚者压根不是为了投军,纯粹因北门外这几日人流激增,跑去支起了一个卖面饼的小摊。
到了第四日下午,襄阳城内的刘表终于将近期几份关于新野的呈报重叠在一处,面色有些凝重。
“玄德这几日……都在城里忙些甚么?”
汇报的军吏对答如流:“回主公,前日刘使君去了北门外巡视;昨日骑马去看了东边的一处哨路;至于今日上午——”
刘表抬起手,示意他打住。
军吏赶忙噤声。
刘表靠在凭几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前些日子,他心中防备的本是另一档子事——他唯恐刘备来到荆州后过于清闲,以致英雄迟暮、年华空过,然后在某次酒宴上抚摸着自己大腿上复生的赘肉流泪抱怨。刘表绝不想亲眼见到那一幕,所以给刘备划了新野,送了战马,派了差事,好让他有事可做。
可如今,新的麻烦接踵而至。
这刘玄德仿佛自带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力,每每出门巡视一次,路途上便总能碰上相识之人的亲朋。今日与某个守卒温声说上几句话,明日那守卒的昔日同袍便闻风赶来;路上顺手帮车夫推了一把陷在泥坑里的货车,过几日那车主的亲戚也跑来新野一瞧究竟。
甚至到了后来,连那些从未谋面的平民百姓,也开始口口相传,听说新野有一位极宽厚仁义的刘使君。
刘表缓缓坐直了身子,沉声道:“取纸笔来,给新野写封信。”
军吏赶忙取过笔墨,试探着问:“主公要交待何事?”
刘表沉吟了半晌,眉头绞成一团——总不能在信里直截了当地写“玄德,你最近少去人前露脸”吧?
最终,他轻咳一声,徐徐说道:“就写……闻听玄德初到荆州,又兼此前从汝南一路鞍马劳顿,体恤他近日辛苦。”
“让他……且在新野好生安歇两日。”
军吏落笔的手顿了一顿:“只写这些?”
“只写这些。”
坐在下首的蒯越抬起头来,静静看了刘表一眼,羽扇轻摇,却极其默契地一言未发。
……
新野县衙内,收到这封手书时,刘备正整理衣冠准备出门。
院门外连战马都已经牵好了,张飞更是披挂整齐、按剑相候。
刘备拆开信笺细细看完,又反复打量了数遍,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飞探过大脑袋好奇地问:“大哥,景升兄在信里说了甚么?可是要派大军增援?”
“他说……让我好生安歇两日。”
张飞等了半天,见没下文,眨了眨眼:“没了?”
“没了。”
张飞满脸不信,扯过信笺连蒙带猜看了一遍,挠头道:“嘿,还真只是让你歇着?!他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关羽此时也按剑从后院步出,抚须道:“既然刘荆州有言在先,兄长便暂且歇息两日罢。”
刘备看了看早已牵到院里、龙精虎猛的新马,失笑道:“也罢,今日便不出门了。”
张飞顿时面露喜色:“大哥,那我——”
“你去。”刘备转头看着他。
张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为何俺要去?!”
刘备拍了拍手上的信文:“信里指名道姓让我歇着,又没让你张翼德歇着。”
张飞:“……”
……
刘备这回是真真正正地下决心要“歇”了。
一整个上午,他既未踏出北门半步,也未去各军营盘巡视,甚至连战马都没碰一下。
简雍听闻消息,特意背着双手跑来前院一探究竟。
只见刘备正悠闲地坐在屋檐下晒着暖阳,案几上空空如也,连半卷公文都没有。他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削刀,正细致地修琢着一截断掉的木勺柄。
简雍围着他转了两圈,纳罕道:“主公今日当真打定主意要歇息了?”
刘备头也不抬:“景升兄好意关怀,刘某岂能辜负?自然要歇。”
“我还当主公会将堆积如山的军牍搬到这院子里批阅呢。”
“景升兄是让我歇息,又不是让我换个屋子做事。”
简雍连连点头,心服口服:“有理有据。”说罢转身便往外走。
刘备削着木勺,随口问了一句:“宪和去哪儿?”
简雍头也不回地道:“去把军帐里那些烦人的积压文书藏远些,省得主公反悔。”
刘备被气笑了,掷下木屑骂道:“滚你的吧!”
……
到了午后,刘备甚至回房舒舒服服地小憩了一觉。
待他悠悠醒来时,斜阳已然偏西。刘备翻身坐起,睁眼便瞧见关羽正沉稳地守在榻旁。
刘备揉了揉太阳穴:“二弟,眼下甚么时辰了?”
关羽沉声作答,随后顿了一顿,补充道:“主公,前院……出了点微末小事。”
刘备瞬间清醒过来,鞋也顾不上穿严实:“出何事了?”
“北门外又来了二十多个人。”
刘备直勾勾地看着他:“又是来找我的?”
“正是。”
“……”
关羽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刘备赶忙下榻穿鞋,无奈道:“都是些甚么人?”
“有几个昔日在汝南时与主公有一面之缘的乡勇,另外一些则是南阳本地的百姓。”
“又是来投军的?”
“倒也不全是。”
刘备长长叹了一口气,整理着衣襟:“景升兄特意写信叮嘱我歇息两日……”
关羽面色坦然道:“主公今日确实一步未出县衙大门。”
“倒也是这个理。”刘备苦笑。
……
刘备未曾骑马,仅着一身便服,步行来到了前院。
他没有将人领进军帐,而是在前院的抱厦下接待了众人。
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人十分恭敬地双手呈上一封信——并非求官,而是他父亲嘱托带来的。信中言明,若北面商路遭遇流寇不安稳,自家愿意无偿出借几匹健硕的驮马协助运粮。
刘备细细读完,诧异道:“令尊与刘某素相识?”
“家父从未见过使君。”
“那令尊为何愿意主动出借驮马?”
年轻人对答得极为坦诚:“前日郑平郑军侯回乡收拾旧家当,在小人家里歇宿了一夜。”
刘备瞬间恍然大悟——郑平,正是昨日那个右脸带疤、带着家眷投奔的旧军侯。
“他在令尊面前说甚么了?”
年轻人想了想,如实道:“郑军侯说,刘使君这里不乱收人,真有事情也肯管。”
刘备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心中微微一暖,又问:“那你呢?”
“小人只是替家父来送信。”
“送完信便回乡?”
“正是。”
那年轻人当真恭敬行礼后,转身飘然离开。刘备伫立在原地,凝视着他的背影,久久未曾言语。
第二拨人则更为干脆,是一个小商贩带着两个体壮的儿子,希望能在北门外摆个固定的货摊。刘备依然是那句温和的答复:“此事不归军队管,尽可去县衙问询。”
第三拨人才算得上是货真价实的投军者,一共六人,其中五人曾入过行伍。刘备仅温声盘问了几句,便让人领着他们去找旧军侯甄别安置。
自始至终,刘备未曾多说一句越轨之言,亦未曾过分挽留。
等接待完最后一批人,落日的余晖已将院落染成一片金黄。
刘备伫立在院门前,暗自感叹——今日自己当真是规规矩矩在府中“歇”了一整天,一步城门都没迈出去。
可人还是来了。
……
傍晚时分,关于新野的最新短牍再次呈递到了襄阳城中。
刘表正坐在案几前用晚饭,见军吏入内,他并未立刻放下手中的箸,语气平淡地问:
“新野又送呈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