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新野北门,破天荒地一早涌来了五拨人。
守门的军士起初还当他们是一伙的,可离近了一看,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走在最前面的七个壮汉皆身穿旧得褪色的残破军衣,其中两人背着弓箭,领头的汉子右脸斜贯着一道狰狞的伤疤;紧随其后的却是三辆吱呀作响的牛车,车板上挤满了妇人与孩童;再往后,则是几个连皮甲都没有的年轻人,有的腰间别着短刀,有的怀里紧紧抱着一卷竹简。
至于走在最后的那个中年人,则显得最为怪异——四十来岁年纪,身上一件长衫洗得发白,手里没拿任何兵刃,只背着一个有些破旧的装笔墨的小木箱。
守城军士横过矛杆,将这呼啦啦的一大群人拦截在门外:
“站住!尔等找谁?”
前面的几拨人几乎异口同声答道:“找刘使君!”
守卒头疼地打量着这一大窝子人:“都是来投军打仗的?”
门外却瞬间鸦雀无声。
那脸上带疤的汉子抢先一步开口:“我们几个……算是来投军的。”
后方怀抱竹简的青年连忙摇手:“我不是。”
背着木箱的中年人也微笑道:“在下也不是。”
守卒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子都有些嗡嗡直响:“那你们成群结队跑来新野,到底是来干甚么的?!”
中年人坦然一笑:“不干甚么,来找个谋生的差事。”
……
消息传进县衙大营时,刘备刚用完早饭。
张飞听完汇报,第一反应便是咧嘴大笑:“嘿!奇了怪了,昨日才来一个,今日直接跑来一群!”
一旁处理文书的简雍却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军士口中的‘一群’,究竟是多少?”
来通报的军士回道:“回简先生,城门外打眼一瞧,黑压压怕是有百来口人。”
张飞的双眼登时亮得像铜铃。
刘备则已然起身,拍了拍袍服上的灰尘:“走,随我去门前看看。”
简雍在身后出声提醒:“主公,这些人恐不一定全都是能上阵的兵卒。”
“我知道。”
……
门外原本嘈杂喧闹的人群,在看到刘备大步走出城门的那一刻,声音奇迹般地低伏了下去。
那右脸带疤的汉子当即抢上前去,重重躬身施礼:“拜见刘使君!”
刘备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微笑道:“瞧着面生,足下似乎并非备之旧识。”
那汉子并不意外,直爽道:“昔日在下邳时,小人在陈登陈元龙手下当过一阵子军侯。”
刘备闻言神色一肃,认真地重新审视起他来:“足下高姓大名?”
“小人郑平。”
“下邳失陷之后呢?”
“下邳散了,小人便回了乡里。”郑平回过身去,指了指那三辆牛车,“这不,闻听使君如今屯兵新野,小人便将妻儿,还有当年几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旧部一并带过来了。”
刘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牛车上一名妇人正紧紧怀抱着婴儿;另一个七八岁大的孩童躲在车板后面,正好奇地偷瞄高大凶猛的张飞。
张飞故意瞪大铜铃眼一吓,那孩子缩脖子如乌龟般哧溜一下躲了回去。
刘备回过头来问郑平:“你跑来投军,家里的田地营生怎么办?”
郑平干脆利落道:“田产全卖了,连人带家当全搬过来了。”
“为何非要跑到这新野来?”
郑平沉默了半晌,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以前在徐州跟过使君一次……后来听说使君丢了徐州、失了小沛,又远走河北。小人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使君了。”
“前些日子有走陆路的货商从新野回去,说刘使君如今就在这儿守城。小人一合计,便咬牙过来了。”
刘备看了看他身后那群拖家带口的妇孺,并未顺势高声宣布“收留”,而是沉吟片刻道:
“先入城安顿下来,歇息两日。”
“等家眷安置妥当了,咱们过后再谈当不当兵的事。”
郑平顿时有些焦急:“使君……这是嫌弃小人,不愿收留?”
“你连人带家当都抬到我这城门口了,刘某难道还能赶你回去不成?”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解释,“只是你带的人里并不全是打仗的兵卒,总得先让人吃口热饭、有个落脚歇息的地方。”
郑平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咧开嘴笑了起来。
……
第二拨人的来意更加直截了当。
这是三个荆州本地的年轻人,从未入过行伍,却不知从哪儿弄来几把短刀别在腰间。
刘备问:“你们来新野,所为何事?”
领头的青年面色潮红,压低声音道:“听说……威震天下的关云长关将军在此处。”
关羽闻言凤目微睁,微微抬起头来。那年轻人被关羽通身的气势所摄,瞬间紧张得结巴起来。
一旁的张飞顿时老大不乐意,扯着嗓门嚷嚷道:“怎么着?光想见俺二哥?那俺老张呢?!”
那青年显然没料到张飞有此一问,吓了一跳:“也……也想见。”
周围围观的军士顿时哄堂大笑,张飞冷哼了一声,这才作罢。
刘备笑着问道:“见完关将军之后呢?有何打算?”
青年看了看威严的关羽,又看了看平易近人的刘备,抓了抓头皮:“不知道……”
“那便先回去想清楚。”刘备温声道,“若是只为了一瞻关将军风采,如今人已见到;若是当真想在这新野城做些事情,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三个年轻人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真退到了城墙边的树荫下,蹲成一圈小声商量去了。
……
那个抱着竹简的青年确实识得文字,并非跑来投军当差的。
他自称原本给县里的一户富户做誊抄文书的门客,前年主人病逝,府邸败落,他便一直没有正经差事。
在后方旁听的简雍一听“识字”二字,双眼登时精光闪烁,快步上前道:“字写得如何?”
青年恭敬答道:“能识,能写。”
简雍从宽大的袖中摸出一片木牍和笔递过去:“先写下你的名字。”
青年落笔利落,工整有度。简雍接过来扫了一眼,又命他当场誊抄了一段文书。验过之后,简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今日起,先跟着我做事。”
刘备侧过头来打趣道:“宪和,你这抢人的手脚,倒比我这主公还要快上三分。”
简雍叹了口气道:“主公若知道如今营中缺几个会写字的人有多烦,便不会笑话我了。”
青年呆立在原地,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这就找到了差事。简雍指了指自己:
“能不能在新野站稳脚跟,全凭你自己的手艺。”
青年喜出望外,连忙深深躬身施礼:“喏!”
……
最后轮到的,是那个背着小木箱的中年人。
刘备温声问:“足下也是跑来投军或者誊写文书的?”
“非也。”简雍刚准备伸手拿文书,那中年人却笑着摇了摇头,“在下并无入军当差之意。”
简雍伸出的手僵在空中:“那你背着这木箱来新野作甚?”
中年人拍了拍身上的木箱,爽朗道:“听说新野如今热闹起来了,人口日增。人只要一多,便少不了要写家书、立契约、查寻失散亲友。”
“在下没别的本事,全靠这手笔墨功夫混口饭吃。”
刘备愣了一下,一旁的张飞也算听明白了:“嘿,你这人居然是跑来俺们新野做生意的?!”
“正是此意。”中年人对刘备躬身道,“刘使君若不嫌弃,在下想在北门边租下一间偏僻小屋,摆个替人代笔的摊子。”
刘备哑然失笑:“租屋这事不归军中管,足下可自行去县里问询。”
中年人恭敬行礼:“明白,多谢刘使君!”
说罢,他背着木箱潇洒转身离开,自始至终未曾向刘备乞求半点官职俸禄。
……
整整一上午,北门的人流不但没少,反而又陆续涌来了两拨。
其中有货真价实的旧卒,也有家园毁于战火、听说新野安定而迁徙过来的百姓;甚至还有一个左腿严重跛瘸的老兵,拍着胸脯非说自己还能骑马打仗。
张飞见状,便让他当场走两步看看。老兵咬着牙刚迈出第二步,便是一个趔趄,险些重重摔倒在地。
张飞眼疾手快,一伸手便提住了他的后领。
两人四目相对。张飞有些不忍,瓮声瓮气道:“老哥,听俺一句劝,这仗……你还是别打了。”
老兵梗着脖子怒道:“胡说!分明是刚才这地上太滑了!”
张飞低头看了一眼干裂发白、踩得出黄尘的泥土地,顺着他道:“对对对,这地……真他娘的滑。”
周围的人群中再次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刘备亦未揭穿老兵的执念,只是温声问:“老人家,以前在军中做过何等差事?”
老兵一愣:“……给部队看守过营门。”
“那便继续在新野帮我看守营门吧。”
老兵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颤声问:“使君……真愿意用我这个废人?!”
刘备拍了拍他的胳膊:“门总是要有人看的。”
老兵眼里的那股执拗与怨气瞬间烟消云散,眼眶一红,险些掉下泪来。
……
到了午后,新野北门外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慕名而来的人里,真正留下来当兵的,其实只是一部分。带家眷来的先安排入城安居;身上有伤有残的暂且养伤;而那些纯粹抱着好奇心态跑来看热闹的荆州本地年轻人,在亲眼见过关羽和张飞后,也有不少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刘备自始至终未曾强行挽留一人。
他负手伫立在北门外的高坡上,静静看着几名背着包袱的年轻人沿着官道南去。
关羽按剑走到他身侧:“主公,今日来的人确实不少。”
“嗯。”
“不过……能披甲上阵者,没那么多。”
“本就不该全拿来当兵。”刘备收回视线,看着一辆载着孩童的牛车缓缓驶入新野城,“有些人跑来,是为了寻一支能保境安民的军队;而有些人跑来,不过是想在这乱世里寻个能安生过日子的地方。”
关羽默然无语。过了良久,才微微抚须道:“不过……这新野城,确实比咱们刚踏入时热闹多了。”
刘备微微颔首。
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并非自己的军队兵马猛增,而是新野这座原本沉闷的边缘小城,开始生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机与烟火气。
……
傍晚时分,关于新野的这份最新情报再次呈递到了襄阳城中。
刘表端坐在案几前,看着竹简上那赫然写着的“新野今日新增人口百余口”一行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接连看了两遍,沉声确认道:“单单一日,便新增了百余口人口?!”
下首的军吏躬身回道:“回主公,确是百余口。”
“这都是玄德私自张贴告示招揽来的?!”
“非也。据报,刘使君未曾颁布任何招募告示。”
刘表抬起头来:“既未招揽,那这些人为何都跑去新野?”
军吏只得低头道:“其中有徐州旧卒闻风带着家眷前往,亦有附近因兵乱失了家业、想去新野安身的百姓……甚至还有一些本地后生跑去凑热闹。”
刘表的眉头越锁越紧:“那刘备收编了多少人入伍?!”
“回主公……眼下还没定。”
“为何不定?!”
“因为……刘使君并未全数收留,反而劝退了许多不愿打仗的人。”
刘表一时间竟卡在了原地,说不出话来。
重臣蒯越此时正安静地坐在下首。刘表顺手将那卷军情竹简递给了他:“异度,你且看看。”
蒯越双手接过来细细看完,神色平静:“主公想让臣看甚么?”
“看这些跑去新野的人!”刘表皱着眉道,“玄德一没张贴告示,二没强行收留……可这些人为何偏偏都往他那小小的新野去?”
蒯越抚摸着羽扇,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反问了一句:“主公问臣?”
“不然呢?”
“臣不知道。”
刘表沉默下来。
这个答案最烦。
因为连个能怪的人都没有。
他把竹简重新拿了回来。
“再看。”
蒯越问:“看甚么?”
刘表低头看着那一行“百余口”。
“看明日还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