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霜下来后,赵伍长在乌巢留下的伤口开始发痒。
他把袖子卷到肘上。整条小臂已经不再渗血,新长出的血肉却比周遭皮肤红得多。天气一冷,伤处便像有人在皮肉里慢慢收紧绳子,连手指都有些僵硬。
医工扫了他一眼,沉声道:“别抓。”
“痒。”
“痒也忍着。”
赵伍长没争辩,只问:“什么时候能回骑营?”
医工从榻边拿起一柄短刀递过去:“握握看。”
赵伍长接住。第一下还算稳;第二下拇指便轻轻一抖,刀柄差点滑脱。
医工顺手把刀收了回来:“等你能握稳了再说。”
赵伍长死死盯着自己的手。帐外传来骑兵换防的声响,马蹄踩在冻硬的泥地上,一声一声,沉闷而清脆。
他的马没能回来。乌巢那一夜,马就倒在了火场外。赵伍长听了许久,默默将袖子拉下。
这一次,他没再问什么时候能归队。
……
入冬以后,河北军不少人都换上了厚衣。战甲穿在外面,身形显得比秋天臃肿许多。巡逻的骑军也明显比秋日少跑了。
文丑从营外巡视归来,正撞见两名探骑将战马交给马卒。战马身上虽无伤痕,肋骨却比一个月前突兀得多。
“跑了多远?”
骑卒报了个地名。文丑皱起眉头:“搁以前,还能再往前探十里。”
“马卒不让了。”
“为何?”
一旁的马卒闻言抬起头来:“将军要是能保证这匹马明天不用,小人现在就让他再跑二十里。”
文丑冷冷盯着他,马卒也毫不起惧地回视。半晌,文丑摆了摆手:“牵回去。”
马卒这才把马带走。
副将上前低声道:“将军,豆料比上个月好些了。”
“只是好些,没回从前。”文丑遥遥眺望着远处的曹营,“那就少看十里。”
……
同一天,颜良原本打算率部攻曹军东营。人马已列好阵型,前营的弓箭手也已就位,可临到出营,后面的箭车却迟迟未至。
颜良亲自去查验库存的箭矢。箭并非没有,真打起来也能撑上一阵。
军侯低声请示:“将军,还出不出击?”
颜良没有作答。
正巧袁绍从后营巡视过来:“怎么停下了?”
“箭矢运晚了。”
“眼下这些可够用?”
“够打一阵。”
袁绍又问:“打完这一阵之后呢?”
颜良顿时哑口无言。
袁绍扫视了一眼披甲列阵的军士:“散了吧。”
颜良猛地抬头:“今日不打了?”
“不打。”
“曹营就在眼前!”
“明日也在。”袁绍淡淡道,“为了向曹操证明我们尚有余力进攻,今日非要把人硬送到他的木栅下死磕?”
颜良沉思片刻,抱拳低头:“末将明白。”
军令传下,列阵完毕的军士陆陆续续退回营房。
没人喜欢这种憋屈的感觉。九月份时,他们几乎日夜盘算着如何再向前推进一步;到了冬天,一场筹备妥当的攻营战,却会因为后续气力不足而自行腰斩。
乌巢的大火早已熄灭,但它留下的创伤,却依然在肉里隐隐作痛。
……
曹军这边同样不好受。
那天下午,曹操亲自前往骑营视察从乌巢撤回来的几支部队。一名校尉刚翻身上马,身形便猝然僵硬。旁边的亲兵忙不迭扶住马鞍:“将军?!”
“没事……”那人咬着牙坐稳,脸色却白得吓人。
曹操站在不远处,出声询问:“伤在哪了?”
校尉只得下马回话:“回明公,腰上中过一矛。”
“不是说没伤及骨头吗?”
“确未伤骨。”
曹操走到跟前:“今日去何处?”
“去北面巡营。”
“换人。”
校尉急了:“明公,我能骑!”
“我知道。”曹操看着他,“正因如此,留到真正拼命的时候再骑。”
校尉低下头去:“喏。”
走远之后,荀攸才开口道:“乌巢下来的那批人,短期内恐怕无法再用一次了。”
“看见了。”
“袁绍如今各处也都把粮道看得很紧。”
“也看见了。”
曹操沿着营墙缓缓前行。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墙根下已挂上了薄薄的白霜。
“我也没打算把河北的粮仓一座座全都烧过去。”
荀攸微微一笑:“那接下来看什么?”
曹操停下脚步。北面的袁军连营依然巍峨绵延,只是比秋天时安静了许多。
“重新看营。”曹操抬眼看去,“还有黄河。”
荀攸挑眉。
曹操沉声道:“半年以前画的图,用到现在,已经不能用了。”
……
到了十二月,袁绍来到了东面那座最靠前的前线营寨。
这座营寨九月份扎得极其凶猛,如同一把尖刀直直向南刺出,几乎贴着曹军的活动范围。当时士气高昂,人人看了都觉痛快。如今再看,却显得孤悬在外。
袁绍从营门一路走到最前沿的木栅处。年轻的军侯紧紧跟在身后。
“近来曹军可曾侵扰过此处?”
“探骑来过几回。”
“攻过营么?”
“没有。”
“我们从这里主动出击,找过他们几次麻烦?”
军侯一时答不上来。袁绍回头冷冷看着他。
军侯硬着头皮道:“近一个月……少了。”
“为何?”
“骑兵远探的范围收缩了。”
“还有呢?”
“后面送上来的补给……比以往慢了。”
袁绍没有发怒,只是站在木栅边向南伫望。曹军大营远在天边。这座营寨依然守得住,曹操也没能打下来。可它越来越像一只伸出去了却握不成拳头的胳膊。
每天都要消耗人,每天都要消耗马,每日还得留人守着,但能给曹军施加的威慑,早已大不如前。
袁绍问:“后面那座大营离此处多远?”
军侯准确报出了距离。
“退回那里,还能看住这片地么?”
“能。”
“那就撤退。”
年轻军侯猛地抬起头来:“主公!我们并未败退啊!”
“我知道。”
“曹军也没打进来!”
“我也知道。”
军侯咬紧牙关,不甘地问道:“那为何要撤?”
袁绍平静地看着他:“谁告诉你,只有打败仗了才能往后撤?”
军侯彻底怔住。
袁绍回头看了这座寒风中的前营最后一眼。
“撤人。”
“能用的东西,都带走。”
“前面只留哨骑。”
“这块地方,我们先不要了。”
……
次日清晨,曹军斥候便发现袁军的前营正在拆除。
没有纵火,没有乱兵。伤兵先行撤离,随后是军士。木栅能拆的拆,带不走的留下,最后才拔掉旗。
消息传到曹操面前时,他亲自登上了一处高地,凝神远眺了许久。
曹洪在旁请示:“主公,追不追?”
“不追。”
“那处空营……我们要不要占领?”
曹操没有立刻回答。袁绍主动放弃的位置,占过去自然轻而易举。但一旦占了,明日起便轮到曹军每天往里面填人填马。
“也不占。”
曹洪有些意外:“就让它这么空着?”
“先空着。”曹操缓声道,“本初既然舍得把手缩回去,我们就重新看看他到底收到了什么位置。”
荀攸站立一旁:“再画一次?”
“嗯。”曹操转身走下土坡,“旧营线别丢,新的重新画。河上的变动,也重新查探。”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已然没有了袁旗的空营。
乌巢过去这么久,袁绍终于主动后撤了一步。但这却不是曹操最想看到的那种溃败。
河北军人没散,主军没乱,袁绍只是清醒地知道了哪里不值得再硬撑。
曹操收回目光,声音低沉:
“把河上的图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