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的急报刚送进州府时,刘备还在南门。昨日换下来的旧门绳堆在地上,其中一圈已经磨得发白。张飞蹲在一旁,拿粗糙的手指抠着断口看;曹豹则站在另一边,正跟守门军侯确认下一轮回防该从哪道门进。
陈登快步穿过门洞,手里捏着一封扎着红泥封口的急牍。
“使君。”
刘备一看到这颜色,便放下了手中的旧麻绳。
“云长?”
“是。”军报极短。
纪灵的前锋已经越过边线,在西北低坡处扎了桩。关羽收缩了最外围的哨卡,并未跟对方硬碰硬地争夺旧木栅,主力正往要害口子靠拢。刘备看完,只问了一句:“云长说守得住么?”
“头一封信上说,今日能守住。”
“纪灵的后军呢?”
“还在源源不断地压上来。”
刘备点了点头。
“那还等什么,先打纪灵!”张飞一下站起,“俺这就带人过去。”
“你不能去。”
“凭啥?”
刘备弯腰捡起那段旧门绳,重新塞回他手里:“下邳前天才真刀真枪地开过一次门。”
“现在门不是关着么。”
“所以你得留下来守着。”
张飞还想争辩,北门方向恰好跑来一名军侯,隔着老远便扯着嗓子喊:“三将军!北门的回防轮替,到底该不该照新令拆成两拨?”
刘备抬眼朝那边指了指:“你自己听听。”
张飞一张黑脸顿时黑上加黑:“……俺守还不行么。”
曹豹在一旁没笑,只拱手问:“末将呢?”
“照旧。”
“下邳这边?”
“下邳的规矩不变。”刘备沉声道,“南面要打仗,不代表州城就能凭空把底子抽空。”
……
折回州府后,几张南线舆图重新在案上铺开。刘备没有再去翻前几日袁术那三处虚张声势的旗牍。人既然已经踏进来了,再费心思去猜对方到底想不想打,便全无用处了。
“云长现在何处?”陈登伸手点着图上要害处的北坡。
“离纪灵的前锋还有多远?”
“不到十里。”
“附近的县兵呢?”
“正在往过靠。”
“粮草呢?”
“南边两处粮仓接得上。”
刘备微微颔首:“给云长回一骑。今日守,不追。最外围那几里地让了便让了,别为了一截坡地把阵型拆散。”
孙乾在一旁早已落笔蘸墨。刘备接着问:“伤车呢?”
“还在第一层防线。”
“往后撤一处。”
“金创药可够?”
“足数。”
“那就先别从下邳往那边调。”
陈登抬起头:“使君今日便要南下?”
张飞虽然被留了下来,人却还没走远,一听这话登时急了:“还等什么?”
“我这会儿赶过去,也快不过二弟的脚程。”
张飞愣了愣,一旁的简雍靠在门边慢悠悠道:“这话倒还像句实话。”
刘备斜了他一眼:“你要是闲得慌,倒是可以跟我一块去南边。”
简雍二话不说,低头便去看案上的军牍了。张飞忍不住笑出声,堂里那股子一直紧绷着的肃杀之气,也跟着散去了不少。
刘备收起笑意:“我赶过去,也代替不了云长去打头阵。州府这边,得先把后头的路托底托牢。”
说罢,他没回后堂,径直去了南门外的车场。昨日撞坏的一辆伤车还歪在墙根底下,另一辆药车正忙着换轴销。刘备让孙乾把准备南下的车一辆辆过秤挑选:凡能在前线粮站补上的粮食一概不带,能在关羽伤营拿得到的布匹也不带,只留下金创药、备用弓弦和两日的随身干粮。
一名军吏抱着名册急匆匆追出来:“使君,本部还能再挤出三百人随行。”
刘备扫了一眼斜前方的城门。
“他们平日里做什么?”
“守西仓和南门后街。”
“那就不带。”
“可南面若缺人手……”
“南面缺人,自然从南面调兵。”张飞在旁边听得真切,鼻子里哼了一声,“俺还以为你这回真要把城里能喘气的全带走呢。”
“城门才刚补好,难道还要我亲手把自个儿的窝掏空?”刘备把名册塞回军吏手里,“我还没闲到那份上。”
……
第二封军报不到两个时辰便送了回来。关羽已经稳稳占住了要口。双方探骑虽交过几次手,纪灵的前头人马不断增兵,却始终没能把徐州军的防线冲散。
骑卒带回了关羽的原话:“今日定能守住。”
刘备听罢,只说了一个字:“好。”随即将小沛的舆图拉到了自己面前。
陈登最先看懂了他的心思:“温侯那边?”
“嗯。”
张飞收起脸上的笑意:“叫他出兵?”
刘备摇了摇头:“不是请他帮忙。”
“那是什么?”
“发州府令。”
堂内顿时安静了下来。陈登翻出旧牍,笔尖悬在“请温侯相助”几个字上方:“还是照着以前的口气写?”
刘备看了一眼:“不。”
“这回不用‘请’。”
陈登重新换了一张空白木牍。刘备缓缓开口:“写——温侯吕布,率本部南下。”
“带多少人?”
“莫替他点兵。”
“高顺去不去?”
“也莫替他定。”刘备的手掌按在低坡与要口之间。
“州府只定一件事——纪灵不能拿住这里。”
陈登迟疑了一下:“那温侯归谁节制?”
刘备想了想:“奉徐州军令。”
“仍归他自个儿统领?”张飞皱起眉头,“那州府到底管什么?”
刘备看着他:“管他去哪里打。”
“怎么个打法?”
“奉先带骑兵的本事,比我在行。”张飞琢磨了片刻,点了点头:“这个俺听得懂。”
简雍在旁搭腔:“难得。”
“宪和。”
“我去瞧瞧马。”简雍起身就溜。
……
军令拟好,上面没有半句废话。陈登当面念了一遍:“温侯吕布,率本部南下。奉徐州军令,仍自统本部,与关羽共守淮北南线要口,不使纪灵得之。”
刘备点头:“发。”
最快的一骑快马从北门出了北门。
骑卒临走前,张飞不放心,亲自跑去验看马蹄。那匹马分明是昨日刚从北哨换下来的,左前蹄边缘却有一道极浅的裂纹。张飞当场把骑士喝住,勒令换马。
那骑卒急得直告罪:“将军,这只是道浅裂,不妨事的,照样能跑!”
张飞眼睛一瞪:“俺前几日刚让一匹伤蹄的马坑过,你今日非得替俺再试一次不成?”
没人敢再多嘴。新马很快牵了上来,军令重新绑扎停当,这才放行。
与此同时,给关羽的回信也从南门出发。两匹快马特意错开了前后脚走,以防半路出岔子,两封信同时断了讯。
州府里的人开始开始收拾刘备明日南下的行装。没有庞大的辎重车队,只有两日口粮、一队随军医者,以及几名掌管舆图的文吏。能从南线粮站接济的物资,绝不从下邳多带一担。张飞留守,曹豹照旧。
陈登把夜间值守的印信重新交接。曹豹核对过南下随行名单,发现自己本部竟连一个屯都没被抽调,不由得抬起头问刘备:“使君真不带我的人?”
“你昨日才刚把城门外的人撤回来。”
“可南线是大仗。”
“正因是大仗,才更不能每次一打仗,就把下邳抽成一座空城。”
曹豹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坚持,抱拳应下。
下邳没有因为主君即将离去,就把刚修好的城门再次拆得七零八落。夜幕降临,刘备抽空去了趟南门。城门已经阖得严严实实,张飞正抱着胳膊站在门楼上,见他走来便问:“明日当真动身?”
“嗯。”
“南面要是打完了呢?”
“打完了便回来。”
“北面奉先也走了。”张飞朝小沛方向望了一眼。
“高顺还在。”
“你倒放得下心。”
刘备淡淡笑了一下:“我不是放得下心。”
“是因为有人已经把刀尖伸进咱们徐州眼里了。”他伸手拍了拍门楼上新换的粗麻重缆,“这边,就先全交给你了。”
次日天色方亮,刘备率部南下。
昨夜发往小沛的州令也刚巧送到了吕布案头。过去那些成天猜度袁术下一步往哪挪、曹操会不会从东面下黑手、吕布究竟动是不动的旧牍,全被压在了州府另一头积尘的案底底下。
天刚亮,南门洞开。刘备带着轻简的队伍行出城去,门后没有挤满送行百姓,张飞只立在城头上远远望了一眼,便转身下城去接替下一班巡防的军士。
今天,不用再去费神猜了。
纪灵就在眼前。
那就先打眼前的。